第三話 第一條溪流
第二日清晨。
我醒來後最先做的事,是確認船還浮著。
睜開眼睛時,船艙裡只有木板低低作響,海浪聲隔著艙壁傳來。右舷下段那個補漏處,則像昨晚沒寫完的作業一樣,安靜地等著我去確認。
我抱起航海日誌,立刻往那邊走去。
昨晚壓上的木片還在。松焦油在接縫邊緣凝成發暗的痕跡,摸起來有些黏,又有點硬。木板仍然潮濕,但水沒有明顯增加,也沒有變成什麼一看就知道該寫遺書的狀態。
航海日誌上的船體圖旁,淡藍色文字浮了出來。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臨時處置:維持中。
——立即沉沒危險:低。
「……好。今天暫時不用轉職成海底居民。」
我鬆了口氣。
接著是錨。
甲板上的空氣比艙內冷。清晨的海風吹過來,讓人一下子清醒不少。昨晚投下去的錨索斜斜沒入海面,繩身還繃著。船身隨浪慢慢起伏,遠方的陸影也仍然在視野裡。
航海日誌補上一行。
——錨泊狀態:暫定穩定。
——夜間漂流:未檢出顯著位移。
「暫定穩定……雖然聽起來一點也不穩。」
不過,船沒有漂走,補漏也沒有惡化。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這已經足夠算是好消息。
問題是,好消息不能拿來喝。
我回到艙內,重新確認淡水桶。
三個桶裡,兩個還有一半多一點,一個幾乎見底。航海日誌把它們標示為可飲用,但下面仍然附著一句「建議煮沸」。
昨晚我確實喝過一點桶裡的水,也啃了幾口硬麵餅。蜜柑能補水分和糖分,乾糧也能勉強填肚子。可那些終究只是拖時間而已。水一旦真的斷掉,就算還剩下五桶蜜柑,也只能說比完全沒有好一點。
而且,問題不只是水量。
航海日誌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附著「建議煮沸」這句話。也就是說,就算找到水源,還得有火、有鍋子,還要有能拿來燒的東西。爐灶和火種我還沒完整確認,燃料更不能當成無限供應。
所以今天要做的事很明確。
先補水。然後確認煮沸方法和燃料。
我把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用炭筆寫下:
——第二日。確認錨泊。船體臨時處置維持。今日首務,補水。
寫完後,我抬頭看向陸地。
白天的海岸比昨晚清楚許多。那不是平坦的沙灘,而是一段斷續的岩岸。浪打在深色石面上,留下白色碎沫。再往裡,是低矮灌木和向上抬升的綠色斜坡。樹木很密,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我不敢把大船直接靠過去。
岸邊的水色忽深忽淺,還能看見碎浪。那裡可能有淺灘,也可能有礁石。對熟練水手來說,也許只是普通的近岸地形;對昨天才勉強學會一點【簡易操船】的我來說,太危險了。
需要小艇。
我沿著船尾找了一圈,才發現一艘小艇被粗繩拴在後方,隨著浪輕輕撞著船身。
幸好它已經在水面上。
船上雖然有滑輪和吊索,貨艙口附近也能看到搬運重物用的橫桿,但那些東西不是外行人能隨便碰的。至少現在的我不想一邊說「大概是這樣吧」,一邊把自己或小艇吊到奇怪的位置。
所以,搬水就用最笨的方法。
小桶。水袋。多跑幾趟。
笨方法不一定有效率,但在不知道正確做法時,通常比較不容易出大事。
原本那三個淡水桶,已經被航海日誌標成可飲用。
我不打算把來路不明的溪水直接倒進去。新打回來的水,先另外裝。能喝之前,它只算「需要處理的水」。
我回到艙內,找出兩只小木桶、幾個皮囊似的水袋,還有一只空木桶。水袋有股放久了的味道,不太舒服,不過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接著是繩索、短刀、炭筆,以及一顆蜜柑。
想了想,我又把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用粗布包起來,再用繩子綁成一個臨時背袋,固定在身上。
「拜託,至少別掉進海裡。」
航海日誌沒有反應。
魔法地圖也沒有反應。
很好。看來兩邊都沒有保證。
下到小艇的過程,比想像中還要費力。
船尾有一截繩梯垂在船側,被海水打得濕漉漉的。我先把小桶、水袋和空木桶用繩子放到小艇裡,確認它們沒有翻倒,才抓住繩梯往下爬。
腳踩上第一格時,繩梯晃了一下。
第二格時,掌心被濕繩磨得發痛。
第三格時,小艇正好撞上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停了一下,等自己的心跳稍微平靜。
「……冷靜。掉下去就麻煩了。」
我用稱不上好看的姿勢滑進小艇。船身立刻左右晃動,我趴在船底,抓著船緣,等它重新穩下來後才慢慢坐起身。
這種時候,如果有一個熟悉船的人在旁邊,大概會輕鬆很多。
可惜沒有。
現在的小艇裡只有我、兩只小桶、幾個水袋、一只空木桶,以及一顆作為緊急食物的蜜柑。
划槳也不比下船容易。
左右力道稍微不一樣,小艇就會偏。浪從旁邊推過來,船頭又會被帶開。我只能一邊修正方向,一邊盯著水色和浪花,避免被推向岩石。
【簡易操船】似乎也對小艇有一點幫助。
不是讓我突然變成划船高手,而是讓我比剛才更早察覺到「這樣下去會偏」。
只有一點點。
但這一點點很重要。
我沒有選看起來最平坦的岸段。那裡浪花太白,水色也太淺,反而不像安全的地方。我繞到一處被岩石稍微遮住的小內灣。那裡浪小一些,石面上有濕痕,附近植物的顏色也比周圍深。
然後,我聽見了水聲。
那不是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更細,更急,像是從岩縫後方流下來。
我把小艇拖上較高的石灘,用繩子綁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腳踩上陸地的瞬間,我沒有什麼踏上新世界的感動。
只有一個想法。
地面不晃。
……太好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身體從船上的搖晃裡恢復過來,才開始觀察周圍。
石灘上散著貝殼碎片。幾隻像小螃蟹的生物鑽進岩縫,動作很快。潮濕的石面上還貼著黑褐色的貝類。
看起來像是可以吃。
所以我沒有碰。
現代地球的貝類都有可能累積毒素,更不用說這裡的海和天空都不是我熟悉的世界。船上還有蜜柑和乾糧,現在沒有必要冒那種風險。
今天只補水。
小溪就在岩石後面。與其說是溪,不如說是從斜坡縫隙間流下來的一道窄水流。水量不大,但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碎石。旁邊的土比較濕,植物葉片上也掛著水珠。
我蹲下來,沒有直接喝。
水看起來乾淨,不代表真的安全。
上游有沒有動物屍體,水裡有沒有寄生蟲或細菌,我都不知道。更何況,這裡不是地球。用肉眼確認安全,本來就不可靠。
我沿著水流往上走了一小段。
不深入森林,只走到回頭還能看見小艇的位置。溪邊沒有腐臭味,也看不見死魚或奇怪顏色的泡沫。
這不能證明水能直接喝。
只能說,至少不是一眼就該放棄的水源。
途中,我在濕泥上看見幾個像蹄印的痕跡。
大小比我印象中的鹿蹄更大,邊緣被水沖得有些模糊。我分不清那是什麼留下的,也不打算為了確認而靠近森林。
這附近有大型生物活動。
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我回到溪邊,先用第一桶水沖洗小桶和水袋內壁。第二桶才裝進水袋,繫緊,搬回小艇。
接著再回去,再裝,再搬。
只跑了兩趟,手臂就開始發酸。水本身不算太重,可石灘不平,腳下又濕,每一步都得注意。比起體力,精神更累。
第三趟時,森林裡傳來一聲細微的斷裂聲。
喀。
我停住了。
沒有出聲,也沒有拔短刀。
那樣做除了提醒對方「我在這裡」以外,沒有任何好處。
我慢慢放下小桶,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灌木沒有明顯晃動。海風被岩壁擋住,周圍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幾秒後,樹叢深處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不想知道。
腰間的短刀忽然變得很不可靠。用它去面對大型野獸,大概不會比空手好多少。
我開始後退。
不跑。
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追快速移動的東西,也不知道自己在石灘上跑起來會不會摔倒。
一步。
再一步。
直到小艇就在身後,我才把最後那只半滿的水袋拖進船裡。
然後划槳。
先離開岸邊。
小艇退入水面時,森林邊緣的灌木終於晃了一下。我看見一截灰白色的東西在葉影間一閃而過。像角,也像被陽光照到的枯枝。
我沒有停下來確認。
現在不是收集圖鑑的時候。
回到大船旁時,我幾乎是爬上繩梯的。水袋、小桶和那只裝了溪水的木桶,被我用繩子一個個拉上甲板。每拉一次,手掌都疼得厲害。
旁邊的滑輪組安靜地待在原位。
我看了它一眼。
「……今天還是算了。」
現在的我還沒有勇氣碰那個。
我沒有把溪水倒進原本的淡水桶。
那三個桶裡的水,至少目前被航海日誌標成可飲用。把剛打回來的水混進去,只會讓整桶水都變得可疑。
我把溪水集中到另一只空木桶裡,又用炭筆在桶身寫下「溪水」兩字。字很歪,但至少能防止明天的我睡昏頭,直接把它當成原本的淡水。
航海日誌浮出新的文字。
——補水:完成。
——可飲用淡水:低。
——溪水:一桶。建議煮沸。
——煮沸用燃料:不足。
——臨時補水點:已記錄。
魔法地圖也起了變化。
原本被霧遮住的海岸線,被細線描出了一小段。船的位置、岩石內灣、小溪,以及我剛才走過的路徑,都以簡化標記浮在紙面上。
溪邊多了一個標記。
——臨時補水點。
我盯著那個標記看了一會兒。
那片陌生海岸,至少不再只是空白了。
哪裡有水,哪裡能讓小艇靠近,哪裡最好別久留,都被地圖記了下來。
只有一小段。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夠重要了。
我用炭筆在航海日誌上補上記錄。
——第二日。於近岸小溪補水。周邊見大型生物痕跡。可食物資,未確認。貝類,不採。小艇運用,僅堪使用。溪水另桶保存,建議煮沸。燃料,未備。爾後,夜間錨泊,日中沿岸航行,以此為原則。
寫完後,我看向太陽。
還沒到正午。
現在升錨的話,沿著海岸慢慢走,傍晚前或許還能找到下一處能停泊的地方。當然,也可能找不到。
可是,船上多了一桶還不能直接喝的溪水。煮水要火,要鍋,也要燃料。
就這樣離開補水點,感覺不像前進,反而像是把問題原封不動地帶到下一個地方。
我看了一眼岸邊。
今天還不能急著走。
午後,先確認爐灶和燃料。
我不知道這片陸地有多大。
不知道前方有沒有人。
也不知道剛才森林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很清楚。
停在原地,地圖不會自己變大。
所以,白天前進,晚上停泊。
能補水就補水。
不能直接喝的水,就想辦法先處理。
遇到不明生物就退開。
這就是我現在能做到的全部航海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