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船體檢查、星空,還有不太可靠的技能
——第一日。拂曉後,於未知帆船中覺醒。乘員一名。前方見陸影。首務,求生。
我看著航海日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幾秒。
「……好中二。」
連帆怎麼收都不知道,卻把遇難紀錄寫得像軍艦日誌。
不過,丟臉歸丟臉,效果倒不是零。
人一旦慌起來,最可怕的不是眼前有多少問題,而是所有問題同時擠進腦袋裡,變成一團只會尖叫的東西。把它們寫下來,至少能讓那團東西安靜一點。
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重新思考人生,也不是對著海面發呆。
是處理那條濕痕。
剛才在艙內通道裡,我已經看見過它了。右舷下段,靠近船底的木板接縫。一道細得像線的濕痕,沒有噴水,也不像災難片裡那種下一秒就會把主角沖飛的破洞。
可正因為它看起來不急,才更讓人不安。
放著不管的話,現在的一線,說不定明天就會變成真正的破口。
我把航海日誌帶回艙內,攤在木桌上。船體圖仍然停在同一頁,右舷下段的紅點沒有擴大,滲水速度也依舊是「低」。
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冷淡的建議。
——建議:確認受損區域。
「確認……剛才看見那條縫,應該還不算完成嗎。」
看來航海日誌所謂的確認,不是遠遠看一眼就好。
我回到那道濕痕前蹲下。
右舷。剛才已經確認過,是船頭朝前時的右側。以前在歷史解說影片裡看過右舷和左舷的差別,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可是,知道名詞和把手伸進船底,完全是兩回事。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
冰冷的水珠沾在指腹上。再湊近一聞,鹹腥味比艙內原本的潮味更重。
大概是海水。
「堤壩也會從螞蟻洞開始崩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總之,不能放著。
剛才船身一晃時,通道後段有工具撞出聲音。我循著那邊找過去,果然看見一只工具櫃。裡面有木槌、鐵釘、楔子、麻繩、粗麻布、刮刀,還有一只封著蠟印的小陶罐。
我撬開罐口,裡面是黑褐色的黏稠物。氣味很重,像燒過的樹脂,又帶著一點油煙和木灰味。老實說,我認不出它到底是什麼。
我只好把航海日誌翻到貨物與工具那一頁。
——松焦油:少量。
——用途:木板接縫臨時封填。防水性有限。建議配合麻纖維使用。
「松焦油……啊,原來是這個方向的東西。」
我只在解說影片和博物館看板上看過類似名詞。實物是第一次見,但至少知道它不是萬能修復藥,只能暫時堵縫。
我沒有立刻把黑色黏稠物往縫裡糊。先用粗麻布把附近的水擦掉,再用刮刀小心清理接縫邊緣鬆掉的髒東西。接著撕開麻繩,把麻纖維揉成細條,塞進濕痕最明顯的位置。
這不是我懂修船。
比較接近「我看過木桶補漏、木船填縫和屋頂防水的影片,現在把那些記憶硬湊在一起」。
真正的船匠如果站在旁邊,說不定會露出看見猴子拿木槌的表情。
可惜這裡沒有船匠,只有我。
我把薄木片壓在填好的縫上,用楔子固定,再用焦油狀的東西沿著邊緣抹上去。途中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袖口也沾上黑得像詛咒的污漬。木槌敲偏時,我差點把自己的腳趾列入「船體附帶損傷」。
醜。
非常醜。
可是,水痕慢慢變細了。
我立刻翻開航海日誌。簡化船體圖上,右舷下段那點紅色標記沒有消失,卻從刺眼的紅轉成了淡黃。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滲水速度:極低。
——臨時處置:有效。
「有效……」
我靠著艙壁坐下,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明明只是把一條小縫堵上,身體卻累得像剛打完 Boss 戰。
就在這時,耳邊像是掠過一陣極輕的聲音。
不,與其說聽見,不如說是「知道了」。那種感覺沒有從紙面上浮出來,也不是魔法地圖的線條,而是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念了一句,又直接落進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應急修理】取得。
「……現在才來?」
剛才我喊狀態欄的時候,你不是裝作不在家嗎。
那股像聲音、又像認知的感覺很快淡去。下一秒,我對眼前這個補漏位置的感覺,卻確實有一點變化。
不是腦中突然塞進造船學,也不是「我完全理解了」那種作弊展開。更像是剛才亂七八糟摸索過的動作,被整理成了某種最低限度的手感。
哪裡只是潮濕,哪裡真的在滲水。木片壓得太鬆時,聲音會有點空。焦油抹太薄的位置,光澤也不太一樣。
只有一點點。
但比剛才好。
「所以,技能不是把人變成專家,而是把剛做過的事整理成經驗補正……嗎?」
我不敢斷定,只能先這樣記錄。
翻開航海日誌後,船員欄下面果然多了一項。
——技能:應急修理。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技能槽使用數:一/十五。
十五。
這個數字讓我停住了。
技能不是無限拿。它有槽位,而且現在已經用掉一格。至於十五格算多還是少,我不知道。畢竟我現在沒有其他人可以比較,也沒有便利的新手教官跳出來說「恭喜你是稀有職業」。
不過,至少能確定一件事。
技能不是先給答案,而是在我動手之後,才把那點經驗留下來。
我用炭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句:
——技能槽存在。現一/十五。取得疑似需實際行動。效果非知識灌頂,接近經驗補正。
寫完後,我忍不住苦笑。
「這種時候還在做觀察筆記,我是不是也太冷靜過頭了。」
可是不記錄更糟。
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時,記錄至少能把恐慌切成一塊一塊。只要能切開,就還有處理的可能。
接下來是物資。
淡水桶有三個。其中兩個半滿,一個幾乎見底。航海日誌標示為「可飲用」,但下面小字又補了一句「建議煮沸」。
很好。連水都附帶條件。
爐灶、燃料和火種還沒完全確認,現在先不亂動。食物方面,除了那五桶蜜柑,還有硬麵餅、鹽漬肉、乾豆,以及一小袋看起來像穀物、也可能是鳥食的東西。
我沒有立刻把陌生乾糧塞進嘴裡。
異世界求生,第一個死法大概就是「覺得這東西看起來能吃」。
所以我選了蜜柑。
至少它長得像柑橘類,聞起來也是柑橘類,航海日誌還把它列在貨物裡,而不是「危險生物」或「不明毒物」。這種判斷當然不能說百分之百安全,但現在我需要水分和糖分,選擇餘地沒有現代超商那麼寬。
我剝開一顆,先只吃了一小瓣。
甜味在舌頭上炸開。
不是普通甜。果汁多得幾乎從指縫滴下來,酸味很輕,香氣卻濃得不像話。要是在日本超市看到這種東西,大概會被裝進高級禮盒,一顆旁邊還配上「產地直送」和農家微笑照片。
「……如果這能帶回去,說不定比我本人還值錢。」
說是這麼說,我沒有立刻吃完。
等了一段時間,確認沒有腹痛、幻覺、舌頭麻痺,或是突然長出尾巴之類的展開後,我才又吃了幾瓣。今天它暫定列入安全食物。暫定。
午前的風比剛醒來時穩了一點。
我重新上到甲板。遠方的陸影仍然橫在海天之間,看起來比剛才清楚一些。海岸線深綠,山影偏灰藍,從這裡依然看不出盡頭,也看不出上面有沒有村落。
船沒有全速航行。帆半收著,繩索固定在木樁和滑輪附近,船身像是被風和海流慢慢推著走。
如果什麼都不做,它可能慢慢接近陸地,也可能被推向暗礁,或者帶我去那種新手第一天絕對不該去的地方。
我站在船舵旁,先沒有碰帆索。
面對不懂的東西,最糟糕的行為就是「這條繩子看起來很重要,拉一下試試」。
這不是遊戲手把。按錯鍵,大不了重來。船上的繩索、風和重心,聽起來每一項都很適合把外行人送進海裡。
我把魔法地圖攤開,又在甲板旁的木板上用炭筆做了幾個小記號,標出現在船頭朝向、陸影方向,以及帆影落下的位置。方法笨得要命,但至少能讓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之後,船有沒有改變。
先試船舵。
我只轉了很小的角度。
船沒有立刻聽話。它慢得像一個早上起不來的學生,過了好一會兒,船頭才遲鈍地偏了一點。
「原來不是遊戲裡那種即時轉向……」
我一邊嘀咕,一邊把變化記下來。
接著,我只碰了兩條和目前半收船帆明顯相連、位置也最容易恢復的繩索。拉之前先在繩子和木樁旁都做了記號,確認自己至少能把它們放回原來的位置。
繩索比想像中重。
帆布被風一扯,整條繩子像突然有了脾氣。我嚇得立刻放慢動作,差點被自己的心跳聲煩死。
這不是「操縱船帆」。
最多只能叫「確認碰它會不會立刻出事」。
但反覆幾次後,我多少明白了一件事:在風不大、帆本來就沒有完全張開的狀況下,微調船舵,再配合非常小心地固定帆索,可以讓船頭維持在大致朝向陸影的方向。
大致。
這兩個字非常重要。
就在我把最後一筆記錄寫進日誌時,那種極輕的感覺又一次掠過耳邊。
不,果然不是聲音。更像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把一行意思直接放進了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簡易操船】取得。
我沒有立刻高興。
剛才的【應急修理】已經證明,技能不是免費把我變成達人。它更像一個只願意在我跌得滿身是泥之後,遞來一張「你剛才學到了這個」的冷淡證明書。
航海日誌上多出新的說明。
——簡易操船:可於低速、低風險、視界良好之狀況下,進行最低限度船舵與帆索操作。暴風、夜航、戰鬥、複雜入港不在適用範圍內。
「限制寫得真清楚啊。」
換句話說,我不是航海士。
我只是從「完全不會」進化成「白天、風平浪靜、附近沒有礁石時,也許不會立刻死」。
現實得讓人想哭。
不過,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我知道船體漏水暫時壓住了,蜜柑短時間內沒有讓我暴斃,船也能用非常難看的方式朝陸影稍微靠近。
太陽逐漸偏西。
我沒有貪心繼續前進。白天都只是勉強維持方向,晚上如果還讓船亂漂,等我醒來時,最樂觀的情況是迷路,最悲觀的情況是直接和暗礁親密接觸。
所以黃昏前,我照著航海日誌上簡化到不能再簡化的圖示,慢慢縮帆、固定舵,然後把錨放了下去。
錨索擦過船舷,發出沉重的聲音。海面泛起一圈圈暗色波紋,船身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抓著船舷,等它穩下來。
航海日誌浮出新文字。
——錨:已投下。
——錨泊狀態:暫定穩定。
——夜間漂流風險:降低。
「暫定穩定這四個字,真的一點也不穩定。」
話雖如此,這已經是我現在能做出的最不壞選擇。
天色完全暗下來後,我又確認了一次補漏處。右舷下段的木片還壓著,焦油邊緣沒有被水沖開。淡水桶沒有變多,但也沒有變少到讓人立刻絕望。蜜柑吃下去後依然沒有出現異常反應。
今天的好消息少得可憐,所以每一個都值得珍惜。
我把自己固定在甲板邊,抬頭看向夜空。
星星出現了。
非常多。
多到不像我熟悉的夜晚。
在城市裡,天空總是被路燈、便利商店招牌和車站燈光洗得發白。就算偶爾抬頭,也只會看到幾顆勉強能辨認的亮點。可是現在,頭頂像被人灑滿了細碎銀砂,密密麻麻的光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那一瞬間,我差點忘了害怕。
然後,害怕追了上來。
我找不到熟悉的星座。
北斗七星沒有。
獵戶座沒有。
北極星也找不到。
如果這裡是南半球,至少還可以試著找南十字星。可我沿著星空一圈圈掃過去,仍然抓不到那個應該熟悉的形狀。
我甚至不能確定哪邊是北。
「……這真的不是我知道的天空啊。」
聲音比想像中還輕。
如果只是被丟到國外,我可以找日本大使館。
如果只是惡作劇,總有攝影機和幕後黑手。
如果只是夢,疼痛和海鹽味也該差不多醒了。
可是頭頂那片星空,用一種不講理的沉默,把那些可能性一個個壓扁。
我想起昨晚的房間、手機螢幕、便利商店的燈,還有明明很討厭卻已經排進日常裡的通學電車。那些東西突然遠得像別人的記憶。
胸口有點發緊。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行。要崩潰也等船不漏、水夠喝、附近沒有怪物的時候再說。」
這個標準聽起來非常苛刻。也就是說,我短期內大概沒有崩潰的資格。
我回到艙內前,那種微弱的感覺又在意識邊緣浮了上來。
不是光,也不是聲音。只是我忽然明白,剛才那段仰望星空的行為,被某種東西記錄下來了。
我翻開航海日誌。
技能欄變成了三項。
——技能:應急修理。
——技能:簡易操船。
——技能:星空觀察。
——技能槽使用數:三/十五。
「連看星星也算技能嗎……」
下面的說明依舊冷淡。
——可依據星空、月相與天體位置,進行極粗略方位與異常判斷。精密測量不可。
很好。
連技能自己都在提醒我不要期待太多。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它反而可信。它沒有告訴我「你已成為天文學家」,只承認我現在能做一點點粗糙判斷。比如,這片星空和我記憶中的地球夜空不一致。
我拿起炭筆,在航海日誌上寫下第二段記錄。
——同日夜。星辰悉與既知天圖不合。北辰未見。現所在非地球之可能極大。船體應急處置已畢。簡易操船僅堪使用。明朝起,試向陸影接近。
寫完後,我盯著那段字看了好一會兒。
「……越來越像遇難船的最後紀錄了。」
這個吐槽太不吉利。
我決定當作沒說過。
船外,陌生的星空高懸。船內,補漏處暫時安靜。海浪拍著船身,聲音規律得像某種不太可信的搖籃曲。
我抱著航海日誌,在艙壁旁坐下。
睡意幾乎沒有。
但明天必須靠近陸地。
那裡也許有水,有人,也許只有更多麻煩。可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能永遠停在海上。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第二日,才是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