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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船艙

  清晨的光從木窗縫隙鑽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線。

  我半夢半醒地皺起眉。

  「……再五分鐘。只要再五分鐘,我可以把昨晚抽到的 SSR 供奉給睡眠之神……」

  被窩,是人類文明最後也最堅固的城牆。

  我抱著這種完全不負責任的想法,想把臉埋回枕頭裡。可是下一秒,某種不太對勁的觸感把睡意從腦袋裡硬生生拔了出去。

  布料粗得磨臉,帶著家裡被單絕對不會有的潮味。木頭、海鹽,還有一點像舊倉庫的氣味,一口氣鑽進鼻腔。

  更糟的是,身下在晃。那不是地震,而是更慢、更黏、更不講道理的起伏,像整個房間被放在一隻看不見的手掌上,隨意地晃來晃去。

  我睜開眼睛。

  頭頂是一片深色木板。

  木板上有手工刨削留下的痕跡,釘痕也不怎麼整齊。早晨的光從旁邊狹小的窗縫照進來,把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楚。

  「……陌生的天花板。」

  這句話幾乎是反射性地從嘴裡溜了出來。

  如果這是某部經典動畫的開場,接下來應該會有巨大人型兵器、地下都市、冷冰冰的白色房間,以及一位戴墨鏡的大叔用很欠揍的語氣命令我出擊。

  可惜,現實沒有那麼親切。

  身邊只有一張窄得像是故意和睡眠品質作對的木床,一條粗布毯子,以及滿屋子讓人無法忽視的海味。經典名場面沒有降臨,現實只把麻煩丟到我臉上。

  我坐起身,胃裡立刻傳來一陣慢半拍的翻湧。

  下一個浪頭讓床板輕輕一斜,我慌忙撐住牆,才勉強沒有一頭撞上去。

  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臉。

  痛。

  很好。至少「捏臉就能醒來」這條路被堵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差點被潮味嗆到。

  「冷靜。先確認狀況。」

  這種時候,腦袋裡反而先翻出一堆平常派不上用場的零碎知識。

  潮味、木頭聲、腳下慢半拍的起伏。以前看科普影片時,旁白好像說過,船艙裡的聲音和普通建築物完全不同。當時我只覺得「哦,原來如此」,還順手滑到下一部動畫剪輯。

  沒想到有一天會拿那種程度的知識救急。

  至少,我知道自己現在不在普通房間裡。木頭低沉地呻吟,窗外傳來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腳下的晃動也清楚到無法忽視。

  結論很討厭,卻很明確。

  我在船上。

  「開玩笑的吧……」

  我下意識去摸床邊,想找手機,手指卻只碰到粗糙的木板。

  昨天晚上,我明明洗完澡後還回了 LINE 訊息,順手吐槽了本季動畫裡那段崩壞到像是外包給史萊姆畫的作畫,還想著明天第一節有小測,乾脆在通學電車上臨時抱佛腳,然後就和平常一樣睡著。

  卡車、召喚陣、女神謝罪會,這些異世界轉移的標準流程全都缺席。

  連最低限度的開場說明都省了。

  如果這真的是異世界轉移,那營運態度未免太差了。

  我環視房間。

  艙室很窄,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沒有粉刷過的木板。窗戶小得可憐,與其說是窗,不如說像是把木牆挖開的縫。

  床邊有一張矮木桌,上面亂放著幾張泛黃的地圖、一支短短的炭筆、一個墨水瓶,以及一本被地圖壓住一角的皮面冊子。

  我先伸手去翻那些地圖。紙面上有海岸線、羅盤花和幾行看不懂的字,但沒有任何一張親切到寫著「你現在在這裡」。

  倒是那本冊子,被我抽出來時比外觀看起來更沉。封面沒有文字,只有像羅盤,又像船舵的壓紋,邊角包著暗色金屬。

  地圖堆裡還夾著一張折得格外整齊的紙。其他地圖都帶著舊紙特有的黃褐色,只有它乾淨得過分,指尖碰上去時還透著一點微妙的涼意。

  「……RPG 新手房間嗎?」

  少了生鏽短劍、三枚銅幣和一個會講教學台詞的村長。

  不,現在不是吐槽室內設計的時候。

  我確認四周沒有人,喉嚨有點發乾。

  如果這是那種系統流展開,那麼理論上——

  「狀態Status。」

  我壓低聲音說。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空氣安靜得讓人想把剛才的自己拖出去沉海。

  「……嗯。很好。至少確認了羞恥心還活著。」

  我用手掌按住臉,試圖把尷尬和恐慌一起壓回去。

  我有點煩躁地把地圖和冊子重新撥開,想找出哪怕一行能讀懂的線索。

  指尖碰到冊子封面中央的壓紋時,它忽然亮了一下。

  淡藍色的光,從那道像羅盤又像船舵的紋路底下浮起來,像是有人在書裡點了一盞很小的燈。

  「喂。」

  我盯著它。

  冊子安靜得過分,既沒有爆炸,也沒有彈出美少女精靈說「主人,請簽收您的新人生」。

  這反而更可疑。

  我拿起木桌旁的炭筆,用筆尖戳了戳封面。戳一次,沒反應;再戳一次,仍然只是一本裝死的書。

  我這才伸手翻開它。

  紙頁上浮現出一行行淡藍色文字。

  其中大半是我沒見過的符號。可是很奇妙,有些項目像是越過文字本身,直接把意思塞進我的腦袋裡。不是句子,而是圖表、符號和短短的標示。

  ——船隻狀態:可航行。

  ——船員:一名。

  ——登記船員:新木湊。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淡水:不足。

  ——食料:不足。

  ——貨物:蜜柑,五桶。

  我默默合上冊子。

  再打開。

  文字還在。

  「這不就是狀態欄嗎……只是從空中視窗變成紙本而已吧。」

  而且是船舶管理限定版。

  我想笑,卻笑不太出來。

  因為上面那幾行裡,比起「登記船員:新木湊」這種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的內容,更重要的是另外三個詞:輕微滲水、淡水不足、食料不足。

  如果這本東西在胡說八道,我只是被一本文具耍了。如果它說的是真的,那我再坐在床上思考人生意義,很快就能從異世界轉移系作品改行成漂流遇難紀錄。

  「暫時叫你航海日誌好了。」

  我對著冊子說。

  航海日誌沒有回應。

  態度很冷淡。像那種只把最低限度資訊貼在公告欄上,剩下全叫你自己想辦法的公共機關。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我翻回那一頁。紙面上簡化的船體圖旁,右側靠下的位置浮著一點淡淡的紅色。

  ——滲水速度:低。

  ——立即沉沒危險:低。

  不代表安全。

  只代表我還有時間呼吸、站起來,然後確認這艘船上到底有什麼能讓我活下去。

  我把它夾在腋下,又把那些舊地圖一張張攤開。

  結果很快就證明,我看不懂。

  海岸線不像,地名不懂,比例尺也不知道該怎麼換算。最後,我只好拿起那張乾淨得過分的紙,把它按在木桌上。

  原本幾乎空白的紙面上,細線像墨水從紙裡滲出來一樣,慢慢描出這間艙室的輪廓。

  床、木桌、門,還有我站的位置附近,都出現了簡化到有些可笑的小標記。

  「……第二個異常道具。」

  我乾笑了一聲。

  我把視線移回航海日誌。

  「所以,補漏方法呢?」

  紙頁安靜得像什麼都沒聽見。上面只有船體圖、紅點,還有那些冷冰冰的狀態文字。

  我又看向魔法地圖。

  艙室輪廓倒是畫得很勤快。床、木桌、門,全都老老實實浮在紙面上。可惜它沒有順手替我標出工具在哪裡,也沒有在旁邊寫上「請照這三步修好船」。

  「……也就是說,你們只負責告訴我壞消息,不負責善後。」

  我乾笑了一聲。

  我把地圖折好,塞進衣襟裡,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這才意識到,身上不知何時換成了粗布長衫,腰間用繩帶簡單束住。布料不算髒,卻硬得讓人懷疑製作者和皮膚有仇。

  「連換裝都完成了嗎……服務很差,但準備倒是周到。」

  我握住艙門上的鐵環。

  門沒有從外面鎖住。

  這點讓人稍微安心,又不能完全安心。畢竟門後可能是空無一人的通道,也可能站著拿斧頭的船員,或者更糟,一群看不懂人類表情的異世界海盜。

  航海日誌說船員只有我一名。

  我還不打算完全相信它。

  但繼續待在這裡,淡水不會增加,漏水也不會自己消失。

  我推開門。

  門後是低矮的艙內通道。

  空氣比房間裡更悶,潮氣混著麻繩、焦油和木材的味道。頭頂的橫梁很低,我不得不彎著腰走。

  才走出兩步,船身忽然往旁邊一沉。

  我反射性伸手扶牆,肩膀還是重重撞上木板,胃裡那股翻湧跟著往上頂。

  掛在牆上的某些工具和木桶也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碰撞聲。

  「……這就是沒有暈船藥的真實系異世界嗎。」

  我咬著牙站穩,總算沒有把醒來後第一餐——雖然我還沒吃——提前交還給地板。

  我沒有急著上甲板。

  右舷,是船的右側。這種程度的名詞我倒是知道。問題是,知道名詞和會處理漏水,中間隔著一整片海。

  我沿著右側艙壁往下看了一眼,在更靠近船底的位置,確實有一條冰冷的濕痕。

  水沒有噴出來,只在木板接縫留下細細一線。航海日誌上那點紅色也沒有擴大。

  好。至少暫時不用立刻跳海。

  右側有幾扇小門。

  其中一間像儲藏艙。

  我推開門時,一股清甜的水果香氣立刻湧了出來。

  五只木桶被繩索固定在艙壁旁。其中一只桶蓋沒有完全扣緊,縫隙裡透出鮮明的橙色。

  我蹲下去,把桶蓋掀開一點。

  裡面堆滿了蜜柑。

  至少看起來像蜜柑。

  表皮比我熟悉的品種略厚,顏色也更深。幾顆果實上還帶著短短枝條和葉片,像是不久前才從樹上摘下來。香氣很濃,濃到讓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在便利商店和超市裡,水果只是水果。

  但在一艘不知名帆船上,五桶蜜柑代表水分、糖分,以及短時間內不必立刻把陌生生物塞進嘴裡測試毒性的餘裕。

  「謝謝你,蜜柑。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沒有剝開吃。

  現在不是開早餐會的時候。

  我重新扣上桶蓋,讓那股清甜的香氣留在身後,繼續往上走。

  通往甲板的艙口比想像中沉。

  我用肩膀頂了一下,下一瞬間,帶著鹹味的風灌了進來。

  陽光刺得我瞇起眼。

  等視線逐漸恢復,我終於看清了這艘船的全貌。

  比想像中小。

  也比想像中孤單。

  它和電影裡那種排滿火炮、能讓船長站在高處大喊「開炮」的巨大戰艦差得很遠。甲板狹窄,船舷不算高,桅杆和帆索複雜得像某種木製蜘蛛網。

  船體修長,帆的形狀和索具排列讓我想起以前在歷史科普影片裡看過的卡拉維爾帆船。

  也只是「想起」而已,我不敢斷言。

  畢竟我的船舶知識,大概停留在「能在博物館看板前點頭,卻無法回答小學生追問」的程度。真正的專家如果在場,八成會用十個專有名詞把我的判斷打成碎片。

  不過至少有幾件事可以確定。這艘船和現代船毫無關係:聽不見引擎聲,看不到雷達、救生圈、電線或任何像電子設備的東西。

  甲板上也空得可怕。

  我扶著船舷,慢慢繞過甲板。

  船尾、桅杆旁、艙口附近,全都空蕩蕩的。帆布被風輕輕扯動,繩索偶爾拍打在木頭上,發出乾澀的聲音。別說船員了,連爭鬥或慌亂留下的痕跡都看不見。

  「船員一名……至少這一點看起來沒錯。」

  我低頭看向航海日誌。

  右舷下段的那條濕痕,像刺一樣卡在腦子裡。

  至少剛才確認過,它不是會讓船立刻下沉的破洞。真正的處理,等我回到艙內,先找出能用的工具再說。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被遠方吸住了。

  海天之間,有陸地。

  深綠色的海岸線橫在遠處,像一條安靜沉睡的獸背。靠近海邊的地方有岩石和樹林,更遠處則能看見灰藍色的山影。雲的影子在山坡上慢慢移動,讓那片陸地看起來既真實,又陌生得讓人不安。

  從這裡看不見海岸線的盡頭。

  更看不出上面有沒有人。

  但那裡至少不是海。

  陸地可能有淡水,有食物,有能交流的對象。

  也可能有野獸、毒蟲、奇怪的病原體,或是把漂流者當成食材的本地生物。

  我的腦袋開始自動列出糟糕選項,速度快得讓人想把它關掉。

  「先不要想太遠。」

  我抓著船舷,讓自己站穩。

  現在不是決定人生方向的時候。也不是研究為什麼會被丟到這裡的時候。

  我現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而是按順序把眼前的麻煩壓下去。

  漏水、淡水、船身,然後才是那片陸地。至於一頭撞上礁石這種熱血展開,恕我敬謝不敏。

  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讓一名普通高中生想申請退場了。

  可惜沒有退場鍵。

  我回到艙口旁,把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風把紙頁掀起一角,淡藍色的文字隨著光線微微晃動。

  它不回答「這是哪裡」「誰把我帶來」「陸地上有什麼」這類問題,只把我能確認、該確認、必須立刻面對的事情列出來。

  某種意義上,這比親切過頭的新手教學更像現實。

  我拿起炭筆。

  船身搖晃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歪了一點。我停住,等浪過去後,才慢慢寫下第一行。

  字跡很難看。

  但它確實留下來了。

  ——第一日。拂曉後,於未知帆船中覺醒。乘員一名。前方見陸影。首務,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