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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話 溫室中的苦橙樹

  門一開,潮濕而溫暖的空氣撲到臉上。

  土味、葉子的青味,還有一點淡淡的苦澀香氣混在一起。

  光從一側斜斜落下。我這時才看清,那片透光部分不是我熟悉的大片現代玻璃,而是一格一格嵌在木框中的厚透明板材。每一格都被木框牢牢包住,表面有些細小刮痕,卻擦得很乾淨。

  裡面不大。牆邊擺著幾排木槽,裡面填著土,種著不多的植物。角落有水桶、陶盆、細繩和短木棍。有些植物狀態不太好。這裡不像貴族嗜好的花房,更像在資源不足的地方勉強維持的一小塊暖地。

  「前代官留下的東西。他喜歡把大陸的花草樹木搬進來。」

  葛爾德看了莉瑟涅一眼,又看向牆邊那些填著土的木槽。

  「以前,這裡是我兒子管的。他是代官任命來照看溫室的人。」

  他的視線在那些木槽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現在主要是莉瑟涅在看。」

  我看了莉瑟涅一眼。

  葛爾德的兒子。莉瑟涅。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大概不難猜。

  不過,現在不是問那種事的時候。

  看來這座溫室不是單純因為懷念才被保留下來。

  這些植物還有用,所以不能放棄。

  莉瑟涅說話時還有些小心,可一進溫室,手上的動作卻明顯熟練。哪個木槽該繞過,哪個陶盆不能碰,她幾乎不用看就知道。

  溫室中央偏後的位置,有一棵小樹。

  高度大概只到成年人胸口以上,枝條被修剪過,葉片厚而有光澤。幾顆小小的橙黃色果實掛在枝間,大小比我船上的蜜柑小,表皮更粗,顏色也沒有那麼鮮亮。

  莉瑟涅摘下一顆,用小刀切開一點,讓我聞。

  酸味衝上來。

  接著是苦。

  光是聞到就能想像它進嘴後會多麼不友好。

  「這個……接近苦橙,或者酸橙那邊吧。」

  我忍不住嘀咕。

  「苦橙?」

  莉瑟涅立刻抓住了這個詞。

  「我知道的名字。不一定準。」

  我趕緊補充。

  她點頭,卻仍盯著我的臉。那眼神和昨天看蜜柑時一樣。

  好奇。非常麻煩,而且非常認真的好奇。

  我看著眼前這棵樹,又想起船艙裡那些帶著短枝的蜜柑。

  一邊是涅希爾溫室裡活著的樹,果實酸苦,但根系和枝幹在這裡撐了下來。

  一邊是我船上來源不明、甜得不像話的蜜柑。果實還沒壞,其中有些仍帶著短枝。

  腦袋裡某個平常只會在雜學影片裡出現的詞,慢半拍地浮了上來。

  嫁接。

  柑橘類可以嫁接。

  至少我記得看過類似內容。砧木、接穗、形成層貼合,固定,避免乾燥。許多果樹不是靠種子保持品種,而是靠接枝繁殖。

  問題是,知道這種做法,和真的會做,是兩回事。

  不過,蜜柑的短枝看起來還沒有完全乾枯。

  也許,可以試一次。

  「米納托?」

  莉瑟涅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葛爾德也看著我。

  現在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責任。這棵樹不是觀賞盆栽。它可能是藥、調味、保存食物的一部分。

  不能把雜學說成專業。

  「我知道一種方法。只是知道,不能保證成功。」

  我指向那棵酸苦格勞德。

  「如果我的蜜柑和這棵樹夠接近,也許可以把蜜柑枝條上的芽接到這棵樹上。芽如果活下來,將來從那裡長出的枝條,可能會結出類似蜜柑的果實。」

  溫室裡安靜下來。

  莉瑟涅的眼睛慢慢睜大。葛爾德的表情則完全沒有變得柔和。

  很好。這才是正常的大人反應。

  「你說可能。」

  「對。可能。失敗的可能很高。芽可能乾掉,這棵樹也可能受傷。所以要不要試,應該由你們決定。」

  莉瑟涅往前半步。

  「怎麼接?」

  「不是把整段枝條插上去。應該是從蜜柑短枝上取一小片帶芽的皮,再在這棵樹的枝幹上切開,把那片帶芽的部分塞進去,貼住皮下的地方,最後綁起來,不讓它乾掉。大概是這樣。」

  「大概?」

  葛爾德的視線落到那棵樹上。

  「因為我只知道大概流程。說得太肯定反而危險。」

  莉瑟涅看向那顆帶短枝的蜜柑。

  「如果成功,米納托的蜜柑就不只是在船上。」

  那句話讓葛爾德看了她一眼。

  涅希爾不能長期依賴我帶來的果實。船上那幾箱蜜柑吃完就沒了,交易完也沒了。可是如果那枚芽真的能在溫室裡活下來,事情就不一樣。

  當然,前提是成功。

  葛爾德沉默很久,最後問。

  「你想要什麼?」

  這句話很現實。也讓我安心了一點。

  不是「請拯救我們」,也不是「你是帶來奇蹟的人」。是交易。

  我能理解交易。

  「井水。魚乾。少量乾燥的引火物。還有,如果有多的話,我想要能穿在外面的厚衣服或披布。我可以提供幾段帶芽短枝,說明方法,試做一次。但種子、藥、鐵器那些昨天說過不能換的東西,我不要求。」

  葛爾德看著我。

  「你倒是很清楚哪些不能碰。」

  「昨天剛被畫過線。」

  「只試一處。只取一個芽。由莉瑟涅看著。工具用我們的。如果你故意傷樹,交易結束。」

  「我沒有那個打算。」

  「打算和結果有時候不是同一件事。」

  這話很正確。正確得讓人無法反駁。

  莉瑟涅很快拿來小刀、布條和細繩。她動作比剛才說話時更穩,顯然不是第一次照顧這裡的植物。

  我先洗手,又看著她把小刀用熱水燙過,再用乾淨布擦乾。

  沒有酒精,也沒有真正的消毒工具。

  但至少比直接拿來切好。

  「要乾淨?」

  「切口最好乾淨。髒東西進去,容易壞。」

  「壞掉是腐爛?」

  「大概。」

  我發現自己今天說了很多「大概」。這讓我很不安,但也比裝懂好。

  莉瑟涅小心剪下果實,只留下那段連著葉節與芽點的短枝。

  那不是單純的果柄,而是還帶著一點枝條形狀的部分。

  我挑了一段看起來還沒有完全乾枯、節上似乎留著芽點的短枝。

  接下來是最可怕的部分。

  動手。

  我先在不用的細枝上試了一下刀。想把樹皮削成薄片,結果切面粗糙得讓我很想道歉。第二次稍微好一點。

  不能快。

  快只會讓我把雜學變成破壞活動。

  我盯著蜜柑短枝上的芽點,小心削下一小片連著芽的樹皮。那片東西比想像中還薄,拿在指尖上時,我甚至懷疑它是不是已經被我弄死了。

  接著,我在酸苦格勞德上一段比較粗、表皮還算平滑的側枝前停下。

  「這裡可以嗎?」

  問出口後,我才覺得有點奇怪。明明提出方法的人是我,卻在問她。

  可是這棵樹不是我的。

  莉瑟涅靠近一步,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看枝條,又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旁邊一處舊剪痕。

  「這邊以前傷過。」

  她指向另一側。

  「這裡比較好。皮比較順,也比較不會碰到舊傷。」

  我看著她指的位置,點了點頭。

  「那就照你的判斷。樹是你照看的。」

  莉瑟涅看了我一眼。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我在她指出的位置切出一道很淺的縱口,又在上端橫切了一下。形狀大概像一個歪掉的 T 字。

  「要把它塞進去?」

  「嗯。應該是讓皮下那一層貼在一起。」

  我一邊回答,一邊用刀尖輕輕挑開樹皮。

  形成層到底是哪一層,我只知道在樹皮和木質部之間。具體要對得多準,我沒有把握。最後只能把那片帶芽的皮塞進切口裡,讓它盡量貼平。

  我真的希望自己的記憶沒有背叛我。

  莉瑟涅把布條遞過來。

  我用布條和細繩固定接合處,只把芽點附近留出來。布條纏得不算漂亮,但至少能讓那片帶芽的皮貼住切口,也能多少擋住風。

  整個成果看起來並不美觀。

  說得直白一點,很像樹枝被外行人包紮。

  但至少那片帶芽的皮固定住了。

  我放開手,退後半步。

  它沒有發光。

  沒有技能提示。

  沒有奇蹟般立刻抽芽。

  當然,也沒有當場枯死。

  「成敗要等。那個芽如果很快乾掉,大概就不行。如果切口能撐住,之後才有希望。不過,真正看得出來,恐怕不是一兩天的事。」

  莉瑟涅點頭,眼睛還盯著芽接的位置。

  「要遮光嗎?要多澆水嗎?布條會不會綁太緊?如果芽乾掉,是不是還能再試一次?」

  問題一口氣丟過來。我感覺自己像被老師點名,題目還是沒讀熟的範圍。

  「等等,一個一個來。」

  「可是你知道這個方法。」

  「知道方法和熟練,是兩回事。」

  我苦笑。

  「先不要讓切口乾掉,也不要讓它被水泡爛。光照和澆水,你比我懂。再試一次可以,但能用的芽不是無限的,而且每次都會傷到樹,所以要看這次結果。」

  葛爾德看向那處芽接,像是在衡量一場還不知道結果的交易。

  最後,他說。

  「追加一桶井水,魚乾一束,乾細枝一捆。今天帶走。」

  它不是感動的謝禮,而是對「可能有長期價值的嘗試」支付的有限對價。成功與否未定,因此補給也有限。

  我點頭。

  「成交。」

  葛爾德看著我。

  「活不活,我們會看著。」

  他的視線掠過那處芽接。

  「如果你以後還會回到涅希爾,到時再談。」

  「如果它死了?」

  「那就只是一次失敗的交易。」

  這句話意外地讓我鬆了口氣。

  失敗的交易。

  不是背叛,也不是什麼救世主資格喪失。只是交易失敗。

  果然,比起奇蹟,我還是比較能接受契約和風險。

  離開溫室時,莉瑟涅仍站在那棵樹旁邊。

  她沒有碰那處芽接,只是一直看著。像是只要視線稍微移開,那片薄得可憐的芽就會偷偷乾掉。

  「明天你還會來嗎?」

  我看向葛爾德。這不是我能單方面答應的問題。

  葛爾德沒有立刻答應。

  「同樣條件。」

  「如果天氣和船況允許,我會來。但我不能一直留在河灣裡等它活下來。」

  莉瑟涅點頭,視線又回到那處小小的芽接上。

  從宅邸出來時,門邊的人把短刀還給我。我重新把它掛回腰側,這才覺得身體某個不安的空洞被填上。

  補給被分成幾樣交給我。井水一部分灌進我帶來的水袋,剩下的裝在涅希爾借出的小桶裡,明天要還。魚乾一束,乾細枝一捆。

  小艇離岸時,牆上的人仍然在看。那些視線裡不是信任,也不是友好。

  我希望他們至少看見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除了帶來甜得奇怪的蜜柑,也帶來了一種還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可能性。

  而可能性本身,還不能拿來當飯吃。

  回到帆船後,我把井水和之前換來的聚落水放在一起,暫時仍不混入原本淡水桶。不是不信任涅希爾,而是船上水源一旦混在一起,之後出問題就分不清原因。

  魚乾掛到通風處。乾細枝則直接收進艙內,留作引火用。

  魔法地圖上,涅希爾的牆線旁多了一小段我走過的路。我已經知道是代官宅邸的那棟房子,也被淡淡標出,旁邊那個透光突出部有了模糊外輪廓。

  地圖角落裡,船艙的小圖仍然像附屬縮圖一樣縮在那裡。床、木桌、艙門之類的標記雖然簡略,卻還是能看出大致結構。

  所以我本來有一點期待。

  既然船艙能畫出來,那我剛才走過的宅邸,會不會也出現一張室內圖?

  結果沒有。

  宅邸只有外輪廓。

  溫室裡的木槽、工具、那棵苦橙樹,也沒有被仔細畫出來。

  看來,船艙那張圖不是普通比例尺下的室內地圖,而是這艘船被地圖當成「我的船」後,額外展開的附屬圖。

  涅希爾不是。

  我走進去過,也只是在大地圖上留下一小段路線而已。

  這張地圖會記錄我走過的土地。

  但不會把別人的房子替我拆開。

  航海日誌攤開後,淡藍色文字照例冷淡地浮現。

  ——涅希爾:限定入內。

  ——狀態:非收留。

  ——取得:井水一桶,魚乾一束,引火物少量。

  ——支出:蜜柑三顆,蜜柑短枝一段。

  ——溫室:確認。

  ——芽接嘗試:完成。成否未定。

  「成否未定啊。」

  真是毫無夢想的判定。

  不過,這正是我現在需要的判定。

  我拿起羽毛筆,在空白處補記。

  ——第十日。依約再赴涅希爾。受葛爾德許可,入宅邸限定範圍。得知涅希爾舊事、荒水與瘴氣之風險。入溫室,見酸苦格勞德一株。以蜜柑短枝取芽試行芽接,成否未定。追加取得井水、魚乾、引火物。涅希爾仍非港口。

  寫到最後一句時,我停了一下。

  涅希爾仍非港口。

  這句話有點冷。可是錯不了。

  涅希爾不能收留我。今天得到的水、魚乾和引火物,只能讓我多一點餘裕,不能把下一段航行變安全。

  但是,在那座舊溫室裡,有一枚來自我船上蜜柑短枝的芽,被綁在了酸苦的格勞德樹上。

  嫁接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

  而且等到能判斷成敗時,我多半已經不在涅希爾了。

  可那一枚芽被留在涅希爾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船上的蜜柑也許不只是拿來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