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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第一次接觸

  第六日和第七日,沒有發生什麼足以寫成壯闊冒險的事件。

  我繼續沿著海岸航行,中途用小艇補過一次水,然後照舊在黃昏前下錨。就這樣。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沿岸航行】確實讓每天能推進的距離比前幾天長了一些。

  當然,不是那種「帆一張開,主角站在船頭披風亂舞」的加速。現實裡沒有披風,也沒有會自動避礁的帥氣演出。只是我比以前更早注意到水色變淺、碎浪連成線、鳥群盤旋的位置,於是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猶豫。

  簡單說,就是從「隨時可能死」進步成「也許今天不會死」。

  升級幅度非常樸素。

  但在異世界漂流第八日,樸素就是生命。

  第八日早晨,風向還算穩。陸地仍在右舷,海在左舷。我按照之前的暫定記錄,繼續向南航行。

  這個「南」到底有多準,我依然沒有把握。前提是這個世界的太陽運行大致和地球相似,而且我所在的位置接近北半球。假設一旦錯了,我的航海日誌就會變成一本很認真的錯誤筆記。

  不過,記錄需要名字。

  所以暫時還是南。

  上午接近中段時,原本一路向南延伸的海岸線,終於開始向西折去。

  我照舊讓陸地留在右舷,沿著樹林、低坡和斷續的碎浪慢慢前進。前方的海岸不再繼續往南,而是像走到盡頭似的,橫在了船頭右前方。

  「……終於要到世界的盡頭了嗎?」

  然而並沒有。

  如果這是在地圖上看,也許一眼就能明白現在經過的是什麼地形。

  可是實際坐在船上,我能看見的只有右舷這一段岩岸,以及前方逐漸轉向的海岸線。

  我讓船跟著岸線向西走了一段。

  距離本身不算誇張,實際在低速帆船上卻足夠讓人一直盯著水色和碎浪,盯到眼睛發酸。

  外側仍有幾段暗色岩岸,浪在岸邊打出白線。再往內一些,岩色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坡、樹林和夾在岸邊的碎石灘。右舷的陸地仍然貼著視野,只是方向已經從「南行」變成了「西行」。

  然後,水面忽然變寬了。

  不是前方出現了新的外海,而是右前方的陸地像被切開一樣,露出一片往內側延伸的深色水面。入口寬得離譜,光靠肉眼很難抓準尺度。我對著魔法地圖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剛才沿著西向海岸走過的那段距離,和這片水面的開口竟然差不多。

  粗略估算,大概有五公里。

  那是一座灣。

  不,普通海灣這個說法有點太輕了。

  它更像一條被海水淹沒的河谷。兩側岸線不是圓滑的弧,而是沿著谷地往內陸延伸;水面比外海平靜,顏色帶著一點混濁的深綠,越往裡越像是河與海混在一起的地方。

  「沉降海岸……不,這應該叫溺谷灣吧。」

  我想起以前看地理解說影片時聽過的詞。

  河谷下沉或海面上升,海水灌進原本的谷地,就會形成這種又深又長、岔進陸地裡的海灣。和泥沙堆出來的三角洲不一樣,這種地方未必會在入口堆出大片淺灘,反而可能因為原本是谷地而水深相當可觀。

  當然,這不代表可以亂闖。

  我不是水深測量員,也沒有海圖。只是不必像面對普通河口沙洲那樣,第一時間就把「大面積淺灘」列為最大恐怖選項。

  至少比外海那種被浪拍得發白的岩岸,這裡更像能停船、取水和躲風的地方。

  所以更不能急。

  適合停船的地方,不一定只適合我停船。

  我把帆放得更保守,只讓船以低速進入灣口內側。

  水面平穩了許多。

  外海的浪至少會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很危險」。溺谷灣卻像沉默的考官,表面上安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題目。

  我沒有急著往深處去,而是讓左舷一側的岸線保持在視野裡,慢慢觀察。

  岸邊開始出現外海沒有的東西。

  漂木變多。

  水面有細小的泡沫和植物碎片。

  幾處岸上長著高草,水邊有泥色露出來,碎石灘和濕地一樣的低窪地斷斷續續接在一起。鳥群在淺水區起落。遠處的內灣邊緣,有一段斜坡顏色比周圍更淺,像是土壤被反覆踩踏或清理過。

  我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在更上游的位置,看見了一縷煙。

  很細。

  灰白色,從樹林後方慢慢升起,被風推散。

  不是濃煙,也不像整片森林著火。

  「煙……」

  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煙代表火。

  火可能代表人。

  如果這時候按照某些漂流系作品的節奏,接下來也許會有一群可愛女孩子突然出現,然後我被迫開始過上吵鬧又和平的後宮生活。

  但很遺憾,現實通常不會把生存難度調得那麼親切。

  火也可能是雷擊後的枯木,可能是地熱,可能是某種我不想知道的魔物生態。異世界已經用陌生星空教育過我:不要把熟悉的常識直接套上去。

  我深吸一口氣,讓船繼續保持低速。

  煙看起來近,實際靠過去卻不是一眨眼的距離。船沿著安靜得有些不自然的水面慢慢前進,煙的位置也只是從樹影後方,一點一點挪到更清楚的角度。

  越往河灣內側走,岸邊人工痕跡越明顯。

  一開始只是幾根歪斜的木樁,接著是半埋在草裡的舊繩索。再往前,能看見一段低矮牆線。它不是城堡那種宏偉的石牆,而是石塊、土壘和木柵混在一起的防線。破損處被新木材補過,顏色一深一淺,看起來像一件被反覆縫補的舊衣服。

  牆內有幾棟建築。

  最顯眼的是坡地上的一棟大屋。屋頂陡斜,牆面有石材也有木構,窗戶少,位置高,看起來不像普通民家。

  它的輪廓有些奇怪。

  從海上看,主體像一棟橫向展開的宅邸,旁邊卻又伸出一截低矮的突出部。那一翼明顯和主屋不同,朝光的一側嵌著大片透光的構造。陽光落上去時,反出幾點微弱的亮光。

  「玻璃……?」

  我不敢確定。

  如果真是玻璃,那裡也許是溫室,或者至少是某種需要採光、又被刻意保護起來的地方。可它也可能是我不懂的透明礦物、魔法材料,或者異世界版的「請勿靠近,靠近就會出事」設施。

  與其說是村長家,不如說更像某種地方官的宅第。

  我決定先在心裡記作L字宅邸。

  就在這時,牆上有人影動了一下。

  我全身僵住。

  對方也停住了。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披著深色外衣的人站在木柵後方,手裡拿著長杆狀的東西。

  長杆。

  很好。

  在不知道那是魚叉、長矛還是曬衣桿之前,我決定把它當成武器。

  很快,第二個人影、第三個人影也出現了。牆內響起金屬被敲打的聲音,像警鐘,但小得多。

  「被發現了。」

  這反而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至少那裡不是空屋。

  也不是我的腦袋在漂流第八天後自動生成的救援 NPC。

  我沒有直接靠岸。

  岸邊水況不明,對方又明顯警戒。這種時候把船往牆下開,和舉著牌子說「請把我當威脅」沒有區別。

  我在能保持退路的位置下錨,然後開始考慮下一步。

  語言,大概率不通。

  空手接近,像投降,也像找死。

  拿短刀接近,則單純是找死。

  那麼,能拿來表達善意的東西只剩一種。

  物品。

  而我船上最像交易品的,是蜜柑。

  「……蜜柑,你終於從救命食物升格成外交物資了。」

  我從貨艙裡挑了三顆外觀漂亮的蜜柑,又把其中一顆剝開一半,讓香氣和果肉露出來。完整的、剝開的,一起放在小木盆裡。

  至少這樣能表達:這是果實,可以吃,而且我還有更多。

  如果這個世界的習俗裡,送橙色水果代表宣戰,那我就只能承認自己在文化差異面前死得很冤。

  我帶上空水袋,腰間短刀沒有拔出來,只放在能摸到的位置。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留在船上。這兩樣東西絕對不能在第一次接觸時掉進水裡,也不能讓陌生人隨便看見。

  小艇放下後,我划向岸邊。

  牆上的人影更多了。

  這次我能確認,有幾個人拿著長柄武器,還有人手上像是弓。

  很好。

  不是曬衣桿。

  我在離岸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把槳橫放,慢慢舉起雙手。

  「我沒有敵意。」

  說完,我立刻覺得自己很蠢。

  如果對方聽不懂,這句話和「今天晚餐想吃咖哩」沒有本質差別。

  牆上傳來喊聲。

  「——! ——、——!」

  完全聽不懂。

  發音短促,尾音有些上揚,不像日語,也不像我熟悉的任何語言。

  我只能指向小木盆。

  先指蜜柑,再指自己,然後把剝開的一瓣果肉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頭上散開。

  幸好我沒有在外交表演中突然倒下。

  接著,我把剩下的蜜柑高舉起來,又指向空水袋,做出喝水的動作。

  「水。Water。交換。」

  我連續說了幾個大概沒用的詞。

  牆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側面的木門開了一條縫。

  三個人走了出來。

  最前面的是一個年長男人,頭髮灰白,外衣厚重,腰間掛著短刀。他身後兩人拿著長矛,矛尖沒有完全對準我,但也沒有放鬆到可以稱作友好。

  他們停在斜坡上方。

  我沒有再靠近,只把裝著蜜柑的小木盆輕輕推向岸邊。

  木盆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過去。

  異世界第一次外交,看起來像小學生手工作業。

  可是年長男人看懂了。

  至少,他沒有下令把我射成刺蝟。

  他用木棍把木盆勾到岸邊,先聞了聞蜜柑,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那不是看見普通水果的表情。

  門縫後方也探出幾張臉。其中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少女,她不像其他人那樣一直盯著我,而是死死看著那顆蜜柑。

  那眼神我很熟。

  不是恐懼。

  是好奇。

  非常麻煩的那種好奇。

  年長男人和身後的人低聲爭論了幾句。最後,他讓一名持矛者回去,帶出一只小木桶。

  他指了指蜜柑,又指了指木桶。

  這次我看懂了。

  交易。

  不是歡迎。

  不是信任。

  只是交易。

  但現在,這已經足夠。

  我用力點頭。

  對方把小木桶拴上繩子,慢慢放進水裡,讓它漂向小艇。

  我沒有立刻喝,只先聞了聞。至少沒有腐臭,也沒有奇怪藥味。

  我朝年長男人低頭。

  他沒有回禮,只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自己胸口,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音節。

  我努力記住。

  失敗了。

  只能勉強抓到開頭像「格」或「葛」的聲音。

  我也指向自己。

  「湊。Minato。」

  年長男人重複了一遍,音不太準。

  「……米、納托?」

  我立刻點頭。

  很好。

  異世界語言學習第一步:對方大概知道我有名字。

  進度慢得令人感動。

  他們沒有讓我上岸。

  我也沒有要求。

  第一次接觸能換到一小桶水,已經比想像中好太多。現在貪心,只會把交易變成衝突。

  我划回大船,把水桶拉上甲板,另行標記為「聚落水」,沒有倒進原本淡水桶。

  航海日誌浮出淡藍色文字。

  ——聚落:目視確認。

  ——位置:大型河口內側,臨河。

  ——規模:小。

  ——防禦構造:有。

  ——居民:確認。數量未明。

  ——言語:未理解。

  ——交易:成立。

  ——取得:水,一小桶。

  ——支出:蜜柑,三顆。

  「支出三顆……記得還真細。」

  我盯著那行字,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

  交易成立。

  這四個字,現在比任何華麗技能提示都可靠。

  大河、聚落、牆內的宅邸,還是一團未知。

  可是,這片海岸上有人。

  而且,至少能交易。

  我拿起炭筆,在航海日誌上寫下今日記錄。

  ——第八日。沿岸續行。海岸向南後轉西。沿岸西行一段後,右前方見大型溺谷灣狀河口。入口甚寬,對照魔法地圖,約與先前西行距離相當,粗估五公里。低速入灣,沿河灣內側上行。臨河處見煙。近觀,見牆線有補修痕跡,牆內有大型宅邸。居民確認。言語不通。以蜜柑三顆,換水一小桶。未登岸。未入牆。夜間不得近泊。明日,視風與對方反應,再試交易。

  寫完後,我又補上一句。

  ——此地暫稱,煙之聚落。

  遠處,那縷煙仍然從牆內升起。

  比早晨更淡。

  卻也更真實。

  我合上航海日誌,開始準備把船移到稍微遠一點、但仍能看見煙的位置下錨。

  今天不能再貪。

  第一次交易已經成立。

  剩下的,是不要讓第二次見面變成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