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一覺醒來,日本高中生新木湊發現自己身在陌生海域的一艘漏水帆船上。
船員只有一名,淡水與食物不足,遠方則是一片未知的陸影。
手邊能依靠的,只有一本冷淡顯示船況的航海日誌、一張會自行補完空白的魔法地圖,以及腦中那些派不上大用場、卻又不能說完全沒用的雜學。
夜空沒有熟悉的星座,海岸深處傳來未知生物的氣息,而數日航行後,樹林後方升起了一縷細煙。
那是人煙,陷阱,還是這片海洋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從漏水帆船開始,新木湊的異世界航海日誌,就此翻開第一頁。
第一話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船艙
清晨的光從木窗縫隙鑽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線。
我半夢半醒地皺起眉。
「……再五分鐘。只要再五分鐘,我可以把昨晚抽到的 SSR 供奉給睡眠之神……」
被窩,是人類文明最後也最堅固的城牆。
我抱著這種完全不負責任的想法,想把臉埋回枕頭裡。可是下一秒,某種不太對勁的觸感把睡意從腦袋裡硬生生拔了出去。
布料粗得磨臉,帶著家裡被單絕對不會有的潮味。木頭、海鹽,還有一點像舊倉庫的氣味,一口氣鑽進鼻腔。
更糟的是,身下在晃。那不是地震,而是更慢、更黏、更不講道理的起伏,像整個房間被放在一隻看不見的手掌上,隨意地晃來晃去。
我睜開眼睛。
頭頂是一片深色木板。
木板上有手工刨削留下的痕跡,釘痕也不怎麼整齊。早晨的光從旁邊狹小的窗縫照進來,把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楚。
「……陌生的天花板。」
這句話幾乎是反射性地從嘴裡溜了出來。
如果這是某部經典動畫的開場,接下來應該會有巨大人型兵器、地下都市、冷冰冰的白色房間,以及一位戴墨鏡的大叔用很欠揍的語氣命令我出擊。
可惜,現實沒有那麼親切。
身邊只有一張窄得像是故意和睡眠品質作對的木床,一條粗布毯子,以及滿屋子讓人無法忽視的海味。經典名場面沒有降臨,現實只把麻煩丟到我臉上。
我坐起身,胃裡立刻傳來一陣慢半拍的翻湧。
下一個浪頭讓床板輕輕一斜,我慌忙撐住牆,才勉強沒有一頭撞上去。
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臉。
痛。
很好。至少「捏臉就能醒來」這條路被堵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差點被潮味嗆到。
「冷靜。先確認狀況。」
這種時候,腦袋裡反而先翻出一堆平常派不上用場的零碎知識。
潮味、木頭聲、腳下慢半拍的起伏。以前看科普影片時,旁白好像說過,船艙裡的聲音和普通建築物完全不同。當時我只覺得「哦,原來如此」,還順手滑到下一部動畫剪輯。
沒想到有一天會拿那種程度的知識救急。
至少,我知道自己現在不在普通房間裡。木頭低沉地呻吟,窗外傳來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腳下的晃動也清楚到無法忽視。
結論很討厭,卻很明確。
我在船上。
「開玩笑的吧……」
我下意識去摸床邊,想找手機,手指卻只碰到粗糙的木板。
昨天晚上,我明明洗完澡後還回了 LINE 訊息,順手吐槽了本季動畫裡那段崩壞到像是外包給史萊姆畫的作畫,還想著明天第一節有小測,乾脆在通學電車上臨時抱佛腳,然後就和平常一樣睡著。
卡車、召喚陣、女神謝罪會,這些異世界轉移的標準流程全都缺席。
連最低限度的開場說明都省了。
如果這真的是異世界轉移,那營運態度未免太差了。
我環視房間。
艙室很窄,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沒有粉刷過的木板。窗戶小得可憐,與其說是窗,不如說像是把木牆挖開的縫。
床邊有一張矮木桌,上面亂放著幾張泛黃的地圖、一支短短的炭筆、一個墨水瓶,以及一本被地圖壓住一角的皮面冊子。
我先伸手去翻那些地圖。紙面上有海岸線、羅盤花和幾行看不懂的字,但沒有任何一張親切到寫著「你現在在這裡」。
倒是那本冊子,被我抽出來時比外觀看起來更沉。封面沒有文字,只有像羅盤,又像船舵的壓紋,邊角包著暗色金屬。
地圖堆裡還夾著一張折得格外整齊的紙。其他地圖都帶著舊紙特有的黃褐色,只有它乾淨得過分,指尖碰上去時還透著一點微妙的涼意。
「……RPG 新手房間嗎?」
少了生鏽短劍、三枚銅幣和一個會講教學台詞的村長。
不,現在不是吐槽室內設計的時候。
我確認四周沒有人,喉嚨有點發乾。
如果這是那種系統流展開,那麼理論上——
「狀態。」
我壓低聲音說。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空氣安靜得讓人想把剛才的自己拖出去沉海。
「……嗯。很好。至少確認了羞恥心還活著。」
我用手掌按住臉,試圖把尷尬和恐慌一起壓回去。
我有點煩躁地把地圖和冊子重新撥開,想找出哪怕一行能讀懂的線索。
指尖碰到冊子封面中央的壓紋時,它忽然亮了一下。
淡藍色的光,從那道像羅盤又像船舵的紋路底下浮起來,像是有人在書裡點了一盞很小的燈。
「喂。」
我盯著它。
冊子安靜得過分,既沒有爆炸,也沒有彈出美少女精靈說「主人,請簽收您的新人生」。
這反而更可疑。
我拿起木桌旁的炭筆,用筆尖戳了戳封面。戳一次,沒反應;再戳一次,仍然只是一本裝死的書。
我這才伸手翻開它。
紙頁上浮現出一行行淡藍色文字。
其中大半是我沒見過的符號。可是很奇妙,有些項目像是越過文字本身,直接把意思塞進我的腦袋裡。不是句子,而是圖表、符號和短短的標示。
——船隻狀態:可航行。
——船員:一名。
——登記船員:新木湊。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淡水:不足。
——食料:不足。
——貨物:蜜柑,五桶。
我默默合上冊子。
再打開。
文字還在。
「這不就是狀態欄嗎……只是從空中視窗變成紙本而已吧。」
而且是船舶管理限定版。
我想笑,卻笑不太出來。
因為上面那幾行裡,比起「登記船員:新木湊」這種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的內容,更重要的是另外三個詞:輕微滲水、淡水不足、食料不足。
如果這本東西在胡說八道,我只是被一本文具耍了。如果它說的是真的,那我再坐在床上思考人生意義,很快就能從異世界轉移系作品改行成漂流遇難紀錄。
「暫時叫你航海日誌好了。」
我對著冊子說。
航海日誌沒有回應。
態度很冷淡。像那種只把最低限度資訊貼在公告欄上,剩下全叫你自己想辦法的公共機關。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我翻回那一頁。紙面上簡化的船體圖旁,右側靠下的位置浮著一點淡淡的紅色。
——滲水速度:低。
——立即沉沒危險:低。
不代表安全。
只代表我還有時間呼吸、站起來,然後確認這艘船上到底有什麼能讓我活下去。
我把它夾在腋下,又把那些舊地圖一張張攤開。
結果很快就證明,我看不懂。
海岸線不像,地名不懂,比例尺也不知道該怎麼換算。最後,我只好拿起那張乾淨得過分的紙,把它按在木桌上。
原本幾乎空白的紙面上,細線像墨水從紙裡滲出來一樣,慢慢描出這間艙室的輪廓。
床、木桌、門,還有我站的位置附近,都出現了簡化到有些可笑的小標記。
「……第二個異常道具。」
我乾笑了一聲。
我把視線移回航海日誌。
「所以,補漏方法呢?」
紙頁安靜得像什麼都沒聽見。上面只有船體圖、紅點,還有那些冷冰冰的狀態文字。
我又看向魔法地圖。
艙室輪廓倒是畫得很勤快。床、木桌、門,全都老老實實浮在紙面上。可惜它沒有順手替我標出工具在哪裡,也沒有在旁邊寫上「請照這三步修好船」。
「……也就是說,你們只負責告訴我壞消息,不負責善後。」
我乾笑了一聲。
我把地圖折好,塞進衣襟裡,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這才意識到,身上不知何時換成了粗布長衫,腰間用繩帶簡單束住。布料不算髒,卻硬得讓人懷疑製作者和皮膚有仇。
「連換裝都完成了嗎……服務很差,但準備倒是周到。」
我握住艙門上的鐵環。
門沒有從外面鎖住。
這點讓人稍微安心,又不能完全安心。畢竟門後可能是空無一人的通道,也可能站著拿斧頭的船員,或者更糟,一群看不懂人類表情的異世界海盜。
航海日誌說船員只有我一名。
我還不打算完全相信它。
但繼續待在這裡,淡水不會增加,漏水也不會自己消失。
我推開門。
門後是低矮的艙內通道。
空氣比房間裡更悶,潮氣混著麻繩、焦油和木材的味道。頭頂的橫梁很低,我不得不彎著腰走。
才走出兩步,船身忽然往旁邊一沉。
我反射性伸手扶牆,肩膀還是重重撞上木板,胃裡那股翻湧跟著往上頂。
掛在牆上的某些工具和木桶也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碰撞聲。
「……這就是沒有暈船藥的真實系異世界嗎。」
我咬著牙站穩,總算沒有把醒來後第一餐——雖然我還沒吃——提前交還給地板。
我沒有急著上甲板。
右舷,是船的右側。這種程度的名詞我倒是知道。問題是,知道名詞和會處理漏水,中間隔著一整片海。
我沿著右側艙壁往下看了一眼,在更靠近船底的位置,確實有一條冰冷的濕痕。
水沒有噴出來,只在木板接縫留下細細一線。航海日誌上那點紅色也沒有擴大。
好。至少暫時不用立刻跳海。
右側有幾扇小門。
其中一間像儲藏艙。
我推開門時,一股清甜的水果香氣立刻湧了出來。
五只木桶被繩索固定在艙壁旁。其中一只桶蓋沒有完全扣緊,縫隙裡透出鮮明的橙色。
我蹲下去,把桶蓋掀開一點。
裡面堆滿了蜜柑。
至少看起來像蜜柑。
表皮比我熟悉的品種略厚,顏色也更深。幾顆果實上還帶著短短枝條和葉片,像是不久前才從樹上摘下來。香氣很濃,濃到讓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在便利商店和超市裡,水果只是水果。
但在一艘不知名帆船上,五桶蜜柑代表水分、糖分,以及短時間內不必立刻把陌生生物塞進嘴裡測試毒性的餘裕。
「謝謝你,蜜柑。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沒有剝開吃。
現在不是開早餐會的時候。
我重新扣上桶蓋,讓那股清甜的香氣留在身後,繼續往上走。
通往甲板的艙口比想像中沉。
我用肩膀頂了一下,下一瞬間,帶著鹹味的風灌了進來。
陽光刺得我瞇起眼。
等視線逐漸恢復,我終於看清了這艘船的全貌。
比想像中小。
也比想像中孤單。
它和電影裡那種排滿火炮、能讓船長站在高處大喊「開炮」的巨大戰艦差得很遠。甲板狹窄,船舷不算高,桅杆和帆索複雜得像某種木製蜘蛛網。
船體修長,帆的形狀和索具排列讓我想起以前在歷史科普影片裡看過的卡拉維爾帆船。
也只是「想起」而已,我不敢斷言。
畢竟我的船舶知識,大概停留在「能在博物館看板前點頭,卻無法回答小學生追問」的程度。真正的專家如果在場,八成會用十個專有名詞把我的判斷打成碎片。
不過至少有幾件事可以確定。這艘船和現代船毫無關係:聽不見引擎聲,看不到雷達、救生圈、電線或任何像電子設備的東西。
甲板上也空得可怕。
我扶著船舷,慢慢繞過甲板。
船尾、桅杆旁、艙口附近,全都空蕩蕩的。帆布被風輕輕扯動,繩索偶爾拍打在木頭上,發出乾澀的聲音。別說船員了,連爭鬥或慌亂留下的痕跡都看不見。
「船員一名……至少這一點看起來沒錯。」
我低頭看向航海日誌。
右舷下段的那條濕痕,像刺一樣卡在腦子裡。
至少剛才確認過,它不是會讓船立刻下沉的破洞。真正的處理,等我回到艙內,先找出能用的工具再說。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被遠方吸住了。
海天之間,有陸地。
深綠色的海岸線橫在遠處,像一條安靜沉睡的獸背。靠近海邊的地方有岩石和樹林,更遠處則能看見灰藍色的山影。雲的影子在山坡上慢慢移動,讓那片陸地看起來既真實,又陌生得讓人不安。
從這裡看不見海岸線的盡頭。
更看不出上面有沒有人。
但那裡至少不是海。
陸地可能有淡水,有食物,有能交流的對象。
也可能有野獸、毒蟲、奇怪的病原體,或是把漂流者當成食材的本地生物。
我的腦袋開始自動列出糟糕選項,速度快得讓人想把它關掉。
「先不要想太遠。」
我抓著船舷,讓自己站穩。
現在不是決定人生方向的時候。也不是研究為什麼會被丟到這裡的時候。
我現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而是按順序把眼前的麻煩壓下去。
漏水、淡水、船身,然後才是那片陸地。至於一頭撞上礁石這種熱血展開,恕我敬謝不敏。
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讓一名普通高中生想申請退場了。
可惜沒有退場鍵。
我回到艙口旁,把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風把紙頁掀起一角,淡藍色的文字隨著光線微微晃動。
它不回答「這是哪裡」「誰把我帶來」「陸地上有什麼」這類問題,只把我能確認、該確認、必須立刻面對的事情列出來。
某種意義上,這比親切過頭的新手教學更像現實。
我拿起炭筆。
船身搖晃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歪了一點。我停住,等浪過去後,才慢慢寫下第一行。
字跡很難看。
但它確實留下來了。
——第一日。拂曉後,於未知帆船中覺醒。乘員一名。前方見陸影。首務,求生。
第二話 船體檢查、星空,還有不太可靠的技能
——第一日。拂曉後,於未知帆船中覺醒。乘員一名。前方見陸影。首務,求生。
我看著航海日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幾秒。
「……好中二。」
連帆怎麼收都不知道,卻把遇難紀錄寫得像軍艦日誌。
不過,丟臉歸丟臉,效果倒不是零。
人一旦慌起來,最可怕的不是眼前有多少問題,而是所有問題同時擠進腦袋裡,變成一團只會尖叫的東西。把它們寫下來,至少能讓那團東西安靜一點。
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重新思考人生,也不是對著海面發呆。
是處理那條濕痕。
剛才在艙內通道裡,我已經看見過它了。右舷下段,靠近船底的木板接縫。一道細得像線的濕痕,沒有噴水,也不像災難片裡那種下一秒就會把主角沖飛的破洞。
可正因為它看起來不急,才更讓人不安。
放著不管的話,現在的一線,說不定明天就會變成真正的破口。
我把航海日誌帶回艙內,攤在木桌上。船體圖仍然停在同一頁,右舷下段的紅點沒有擴大,滲水速度也依舊是「低」。
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冷淡的建議。
——建議:確認受損區域。
「確認……剛才看見那條縫,應該還不算完成嗎。」
看來航海日誌所謂的確認,不是遠遠看一眼就好。
我回到那道濕痕前蹲下。
右舷。剛才已經確認過,是船頭朝前時的右側。以前在歷史解說影片裡看過右舷和左舷的差別,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可是,知道名詞和把手伸進船底,完全是兩回事。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
冰冷的水珠沾在指腹上。再湊近一聞,鹹腥味比艙內原本的潮味更重。
大概是海水。
「堤壩也會從螞蟻洞開始崩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總之,不能放著。
剛才船身一晃時,通道後段有工具撞出聲音。我循著那邊找過去,果然看見一只工具櫃。裡面有木槌、鐵釘、楔子、麻繩、粗麻布、刮刀,還有一只封著蠟印的小陶罐。
我撬開罐口,裡面是黑褐色的黏稠物。氣味很重,像燒過的樹脂,又帶著一點油煙和木灰味。老實說,我認不出它到底是什麼。
我只好把航海日誌翻到貨物與工具那一頁。
——松焦油:少量。
——用途:木板接縫臨時封填。防水性有限。建議配合麻纖維使用。
「松焦油……啊,原來是這個方向的東西。」
我只在解說影片和博物館看板上看過類似名詞。實物是第一次見,但至少知道它不是萬能修復藥,只能暫時堵縫。
我沒有立刻把黑色黏稠物往縫裡糊。先用粗麻布把附近的水擦掉,再用刮刀小心清理接縫邊緣鬆掉的髒東西。接著撕開麻繩,把麻纖維揉成細條,塞進濕痕最明顯的位置。
這不是我懂修船。
比較接近「我看過木桶補漏、木船填縫和屋頂防水的影片,現在把那些記憶硬湊在一起」。
真正的船匠如果站在旁邊,說不定會露出看見猴子拿木槌的表情。
可惜這裡沒有船匠,只有我。
我把薄木片壓在填好的縫上,用楔子固定,再用焦油狀的東西沿著邊緣抹上去。途中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袖口也沾上黑得像詛咒的污漬。木槌敲偏時,我差點把自己的腳趾列入「船體附帶損傷」。
醜。
非常醜。
可是,水痕慢慢變細了。
我立刻翻開航海日誌。簡化船體圖上,右舷下段那點紅色標記沒有消失,卻從刺眼的紅轉成了淡黃。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滲水速度:極低。
——臨時處置:有效。
「有效……」
我靠著艙壁坐下,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明明只是把一條小縫堵上,身體卻累得像剛打完 Boss 戰。
就在這時,耳邊像是掠過一陣極輕的聲音。
不,與其說聽見,不如說是「知道了」。那種感覺沒有從紙面上浮出來,也不是魔法地圖的線條,而是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念了一句,又直接落進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應急修理】取得。
「……現在才來?」
剛才我喊狀態欄的時候,你不是裝作不在家嗎。
那股像聲音、又像認知的感覺很快淡去。下一秒,我對眼前這個補漏位置的感覺,卻確實有一點變化。
不是腦中突然塞進造船學,也不是「我完全理解了」那種作弊展開。更像是剛才亂七八糟摸索過的動作,被整理成了某種最低限度的手感。
哪裡只是潮濕,哪裡真的在滲水。木片壓得太鬆時,聲音會有點空。焦油抹太薄的位置,光澤也不太一樣。
只有一點點。
但比剛才好。
「所以,技能不是把人變成專家,而是把剛做過的事整理成經驗補正……嗎?」
我不敢斷定,只能先這樣記錄。
翻開航海日誌後,船員欄下面果然多了一項。
——技能:應急修理。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技能槽使用數:一/十五。
十五。
這個數字讓我停住了。
技能不是無限拿。它有槽位,而且現在已經用掉一格。至於十五格算多還是少,我不知道。畢竟我現在沒有其他人可以比較,也沒有便利的新手教官跳出來說「恭喜你是稀有職業」。
不過,至少能確定一件事。
技能不是先給答案,而是在我動手之後,才把那點經驗留下來。
我用炭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句:
——技能槽存在。現一/十五。取得疑似需實際行動。效果非知識灌頂,接近經驗補正。
寫完後,我忍不住苦笑。
「這種時候還在做觀察筆記,我是不是也太冷靜過頭了。」
可是不記錄更糟。
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時,記錄至少能把恐慌切成一塊一塊。只要能切開,就還有處理的可能。
接下來是物資。
淡水桶有三個。其中兩個半滿,一個幾乎見底。航海日誌標示為「可飲用」,但下面小字又補了一句「建議煮沸」。
很好。連水都附帶條件。
爐灶、燃料和火種還沒完全確認,現在先不亂動。食物方面,除了那五桶蜜柑,還有硬麵餅、鹽漬肉、乾豆,以及一小袋看起來像穀物、也可能是鳥食的東西。
我沒有立刻把陌生乾糧塞進嘴裡。
異世界求生,第一個死法大概就是「覺得這東西看起來能吃」。
所以我選了蜜柑。
至少它長得像柑橘類,聞起來也是柑橘類,航海日誌還把它列在貨物裡,而不是「危險生物」或「不明毒物」。這種判斷當然不能說百分之百安全,但現在我需要水分和糖分,選擇餘地沒有現代超商那麼寬。
我剝開一顆,先只吃了一小瓣。
甜味在舌頭上炸開。
不是普通甜。果汁多得幾乎從指縫滴下來,酸味很輕,香氣卻濃得不像話。要是在日本超市看到這種東西,大概會被裝進高級禮盒,一顆旁邊還配上「產地直送」和農家微笑照片。
「……如果這能帶回去,說不定比我本人還值錢。」
說是這麼說,我沒有立刻吃完。
等了一段時間,確認沒有腹痛、幻覺、舌頭麻痺,或是突然長出尾巴之類的展開後,我才又吃了幾瓣。今天它暫定列入安全食物。暫定。
午前的風比剛醒來時穩了一點。
我重新上到甲板。遠方的陸影仍然橫在海天之間,看起來比剛才清楚一些。海岸線深綠,山影偏灰藍,從這裡依然看不出盡頭,也看不出上面有沒有村落。
船沒有全速航行。帆半收著,繩索固定在木樁和滑輪附近,船身像是被風和海流慢慢推著走。
如果什麼都不做,它可能慢慢接近陸地,也可能被推向暗礁,或者帶我去那種新手第一天絕對不該去的地方。
我站在船舵旁,先沒有碰帆索。
面對不懂的東西,最糟糕的行為就是「這條繩子看起來很重要,拉一下試試」。
這不是遊戲手把。按錯鍵,大不了重來。船上的繩索、風和重心,聽起來每一項都很適合把外行人送進海裡。
我把魔法地圖攤開,又在甲板旁的木板上用炭筆做了幾個小記號,標出現在船頭朝向、陸影方向,以及帆影落下的位置。方法笨得要命,但至少能讓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之後,船有沒有改變。
先試船舵。
我只轉了很小的角度。
船沒有立刻聽話。它慢得像一個早上起不來的學生,過了好一會兒,船頭才遲鈍地偏了一點。
「原來不是遊戲裡那種即時轉向……」
我一邊嘀咕,一邊把變化記下來。
接著,我只碰了兩條和目前半收船帆明顯相連、位置也最容易恢復的繩索。拉之前先在繩子和木樁旁都做了記號,確認自己至少能把它們放回原來的位置。
繩索比想像中重。
帆布被風一扯,整條繩子像突然有了脾氣。我嚇得立刻放慢動作,差點被自己的心跳聲煩死。
這不是「操縱船帆」。
最多只能叫「確認碰它會不會立刻出事」。
但反覆幾次後,我多少明白了一件事:在風不大、帆本來就沒有完全張開的狀況下,微調船舵,再配合非常小心地固定帆索,可以讓船頭維持在大致朝向陸影的方向。
大致。
這兩個字非常重要。
就在我把最後一筆記錄寫進日誌時,那種極輕的感覺又一次掠過耳邊。
不,果然不是聲音。更像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把一行意思直接放進了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簡易操船】取得。
我沒有立刻高興。
剛才的【應急修理】已經證明,技能不是免費把我變成達人。它更像一個只願意在我跌得滿身是泥之後,遞來一張「你剛才學到了這個」的冷淡證明書。
航海日誌上多出新的說明。
——簡易操船:可於低速、低風險、視界良好之狀況下,進行最低限度船舵與帆索操作。暴風、夜航、戰鬥、複雜入港不在適用範圍內。
「限制寫得真清楚啊。」
換句話說,我不是航海士。
我只是從「完全不會」進化成「白天、風平浪靜、附近沒有礁石時,也許不會立刻死」。
現實得讓人想哭。
不過,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我知道船體漏水暫時壓住了,蜜柑短時間內沒有讓我暴斃,船也能用非常難看的方式朝陸影稍微靠近。
太陽逐漸偏西。
我沒有貪心繼續前進。白天都只是勉強維持方向,晚上如果還讓船亂漂,等我醒來時,最樂觀的情況是迷路,最悲觀的情況是直接和暗礁親密接觸。
所以黃昏前,我照著航海日誌上簡化到不能再簡化的圖示,慢慢縮帆、固定舵,然後把錨放了下去。
錨索擦過船舷,發出沉重的聲音。海面泛起一圈圈暗色波紋,船身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抓著船舷,等它穩下來。
航海日誌浮出新文字。
——錨:已投下。
——錨泊狀態:暫定穩定。
——夜間漂流風險:降低。
「暫定穩定這四個字,真的一點也不穩定。」
話雖如此,這已經是我現在能做出的最不壞選擇。
天色完全暗下來後,我又確認了一次補漏處。右舷下段的木片還壓著,焦油邊緣沒有被水沖開。淡水桶沒有變多,但也沒有變少到讓人立刻絕望。蜜柑吃下去後依然沒有出現異常反應。
今天的好消息少得可憐,所以每一個都值得珍惜。
我把自己固定在甲板邊,抬頭看向夜空。
星星出現了。
非常多。
多到不像我熟悉的夜晚。
在城市裡,天空總是被路燈、便利商店招牌和車站燈光洗得發白。就算偶爾抬頭,也只會看到幾顆勉強能辨認的亮點。可是現在,頭頂像被人灑滿了細碎銀砂,密密麻麻的光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那一瞬間,我差點忘了害怕。
然後,害怕追了上來。
我找不到熟悉的星座。
北斗七星沒有。
獵戶座沒有。
北極星也找不到。
如果這裡是南半球,至少還可以試著找南十字星。可我沿著星空一圈圈掃過去,仍然抓不到那個應該熟悉的形狀。
我甚至不能確定哪邊是北。
「……這真的不是我知道的天空啊。」
聲音比想像中還輕。
如果只是被丟到國外,我可以找日本大使館。
如果只是惡作劇,總有攝影機和幕後黑手。
如果只是夢,疼痛和海鹽味也該差不多醒了。
可是頭頂那片星空,用一種不講理的沉默,把那些可能性一個個壓扁。
我想起昨晚的房間、手機螢幕、便利商店的燈,還有明明很討厭卻已經排進日常裡的通學電車。那些東西突然遠得像別人的記憶。
胸口有點發緊。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行。要崩潰也等船不漏、水夠喝、附近沒有怪物的時候再說。」
這個標準聽起來非常苛刻。也就是說,我短期內大概沒有崩潰的資格。
我回到艙內前,那種微弱的感覺又在意識邊緣浮了上來。
不是光,也不是聲音。只是我忽然明白,剛才那段仰望星空的行為,被某種東西記錄下來了。
我翻開航海日誌。
技能欄變成了三項。
——技能:應急修理。
——技能:簡易操船。
——技能:星空觀察。
——技能槽使用數:三/十五。
「連看星星也算技能嗎……」
下面的說明依舊冷淡。
——可依據星空、月相與天體位置,進行極粗略方位與異常判斷。精密測量不可。
很好。
連技能自己都在提醒我不要期待太多。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它反而可信。它沒有告訴我「你已成為天文學家」,只承認我現在能做一點點粗糙判斷。比如,這片星空和我記憶中的地球夜空不一致。
我拿起炭筆,在航海日誌上寫下第二段記錄。
——同日夜。星辰悉與既知天圖不合。北辰未見。現所在非地球之可能極大。船體應急處置已畢。簡易操船僅堪使用。明朝起,試向陸影接近。
寫完後,我盯著那段字看了好一會兒。
「……越來越像遇難船的最後紀錄了。」
這個吐槽太不吉利。
我決定當作沒說過。
船外,陌生的星空高懸。船內,補漏處暫時安靜。海浪拍著船身,聲音規律得像某種不太可信的搖籃曲。
我抱著航海日誌,在艙壁旁坐下。
睡意幾乎沒有。
但明天必須靠近陸地。
那裡也許有水,有人,也許只有更多麻煩。可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能永遠停在海上。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第二日,才是真正的開始。
第三話 第一條溪流
第二日清晨。
我醒來後最先做的事,是確認船還浮著。
睜開眼睛時,船艙裡只有木板低低作響,海浪聲隔著艙壁傳來。右舷下段那個補漏處,則像昨晚沒寫完的作業一樣,安靜地等著我去確認。
我抱起航海日誌,立刻往那邊走去。
昨晚壓上的木片還在。松焦油在接縫邊緣凝成發暗的痕跡,摸起來有些黏,又有點硬。木板仍然潮濕,但水沒有明顯增加,也沒有變成什麼一看就知道該寫遺書的狀態。
航海日誌上的船體圖旁,淡藍色文字浮了出來。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臨時處置:維持中。
——立即沉沒危險:低。
「……好。今天暫時不用轉職成海底居民。」
我鬆了口氣。
接著是錨。
甲板上的空氣比艙內冷。清晨的海風吹過來,讓人一下子清醒不少。昨晚投下去的錨索斜斜沒入海面,繩身還繃著。船身隨浪慢慢起伏,遠方的陸影也仍然在視野裡。
航海日誌補上一行。
——錨泊狀態:暫定穩定。
——夜間漂流:未檢出顯著位移。
「暫定穩定……雖然聽起來一點也不穩。」
不過,船沒有漂走,補漏也沒有惡化。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這已經足夠算是好消息。
問題是,好消息不能拿來喝。
我回到艙內,重新確認淡水桶。
三個桶裡,兩個還有一半多一點,一個幾乎見底。航海日誌把它們標示為可飲用,但下面仍然附著一句「建議煮沸」。
昨晚我確實喝過一點桶裡的水,也啃了幾口硬麵餅。蜜柑能補水分和糖分,乾糧也能勉強填肚子。可那些終究只是拖時間而已。水一旦真的斷掉,就算還剩下五桶蜜柑,也只能說比完全沒有好一點。
而且,問題不只是水量。
航海日誌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附著「建議煮沸」這句話。也就是說,就算找到水源,還得有火、有鍋子,還要有能拿來燒的東西。爐灶和火種我還沒完整確認,燃料更不能當成無限供應。
所以今天要做的事很明確。
先補水。然後確認煮沸方法和燃料。
我把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用炭筆寫下:
——第二日。確認錨泊。船體臨時處置維持。今日首務,補水。
寫完後,我抬頭看向陸地。
白天的海岸比昨晚清楚許多。那不是平坦的沙灘,而是一段斷續的岩岸。浪打在深色石面上,留下白色碎沫。再往裡,是低矮灌木和向上抬升的綠色斜坡。樹木很密,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我不敢把大船直接靠過去。
岸邊的水色忽深忽淺,還能看見碎浪。那裡可能有淺灘,也可能有礁石。對熟練水手來說,也許只是普通的近岸地形;對昨天才勉強學會一點【簡易操船】的我來說,太危險了。
需要小艇。
我沿著船尾找了一圈,才發現一艘小艇被粗繩拴在後方,隨著浪輕輕撞著船身。
幸好它已經在水面上。
船上雖然有滑輪和吊索,貨艙口附近也能看到搬運重物用的橫桿,但那些東西不是外行人能隨便碰的。至少現在的我不想一邊說「大概是這樣吧」,一邊把自己或小艇吊到奇怪的位置。
所以,搬水就用最笨的方法。
小桶。水袋。多跑幾趟。
笨方法不一定有效率,但在不知道正確做法時,通常比較不容易出大事。
原本那三個淡水桶,已經被航海日誌標成可飲用。
我不打算把來路不明的溪水直接倒進去。新打回來的水,先另外裝。能喝之前,它只算「需要處理的水」。
我回到艙內,找出兩只小木桶、幾個皮囊似的水袋,還有一只空木桶。水袋有股放久了的味道,不太舒服,不過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接著是繩索、短刀、炭筆,以及一顆蜜柑。
想了想,我又把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用粗布包起來,再用繩子綁成一個臨時背袋,固定在身上。
「拜託,至少別掉進海裡。」
航海日誌沒有反應。
魔法地圖也沒有反應。
很好。看來兩邊都沒有保證。
下到小艇的過程,比想像中還要費力。
船尾有一截繩梯垂在船側,被海水打得濕漉漉的。我先把小桶、水袋和空木桶用繩子放到小艇裡,確認它們沒有翻倒,才抓住繩梯往下爬。
腳踩上第一格時,繩梯晃了一下。
第二格時,掌心被濕繩磨得發痛。
第三格時,小艇正好撞上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停了一下,等自己的心跳稍微平靜。
「……冷靜。掉下去就麻煩了。」
我用稱不上好看的姿勢滑進小艇。船身立刻左右晃動,我趴在船底,抓著船緣,等它重新穩下來後才慢慢坐起身。
這種時候,如果有一個熟悉船的人在旁邊,大概會輕鬆很多。
可惜沒有。
現在的小艇裡只有我、兩只小桶、幾個水袋、一只空木桶,以及一顆作為緊急食物的蜜柑。
划槳也不比下船容易。
左右力道稍微不一樣,小艇就會偏。浪從旁邊推過來,船頭又會被帶開。我只能一邊修正方向,一邊盯著水色和浪花,避免被推向岩石。
【簡易操船】似乎也對小艇有一點幫助。
不是讓我突然變成划船高手,而是讓我比剛才更早察覺到「這樣下去會偏」。
只有一點點。
但這一點點很重要。
我沒有選看起來最平坦的岸段。那裡浪花太白,水色也太淺,反而不像安全的地方。我繞到一處被岩石稍微遮住的小內灣。那裡浪小一些,石面上有濕痕,附近植物的顏色也比周圍深。
然後,我聽見了水聲。
那不是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更細,更急,像是從岩縫後方流下來。
我把小艇拖上較高的石灘,用繩子綁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腳踩上陸地的瞬間,我沒有什麼踏上新世界的感動。
只有一個想法。
地面不晃。
……太好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身體從船上的搖晃裡恢復過來,才開始觀察周圍。
石灘上散著貝殼碎片。幾隻像小螃蟹的生物鑽進岩縫,動作很快。潮濕的石面上還貼著黑褐色的貝類。
看起來像是可以吃。
所以我沒有碰。
現代地球的貝類都有可能累積毒素,更不用說這裡的海和天空都不是我熟悉的世界。船上還有蜜柑和乾糧,現在沒有必要冒那種風險。
今天只補水。
小溪就在岩石後面。與其說是溪,不如說是從斜坡縫隙間流下來的一道窄水流。水量不大,但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碎石。旁邊的土比較濕,植物葉片上也掛著水珠。
我蹲下來,沒有直接喝。
水看起來乾淨,不代表真的安全。
上游有沒有動物屍體,水裡有沒有寄生蟲或細菌,我都不知道。更何況,這裡不是地球。用肉眼確認安全,本來就不可靠。
我沿著水流往上走了一小段。
不深入森林,只走到回頭還能看見小艇的位置。溪邊沒有腐臭味,也看不見死魚或奇怪顏色的泡沫。
這不能證明水能直接喝。
只能說,至少不是一眼就該放棄的水源。
途中,我在濕泥上看見幾個像蹄印的痕跡。
大小比我印象中的鹿蹄更大,邊緣被水沖得有些模糊。我分不清那是什麼留下的,也不打算為了確認而靠近森林。
這附近有大型生物活動。
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我回到溪邊,先用第一桶水沖洗小桶和水袋內壁。第二桶才裝進水袋,繫緊,搬回小艇。
接著再回去,再裝,再搬。
只跑了兩趟,手臂就開始發酸。水本身不算太重,可石灘不平,腳下又濕,每一步都得注意。比起體力,精神更累。
第三趟時,森林裡傳來一聲細微的斷裂聲。
喀。
我停住了。
沒有出聲,也沒有拔短刀。
那樣做除了提醒對方「我在這裡」以外,沒有任何好處。
我慢慢放下小桶,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灌木沒有明顯晃動。海風被岩壁擋住,周圍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幾秒後,樹叢深處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不想知道。
腰間的短刀忽然變得很不可靠。用它去面對大型野獸,大概不會比空手好多少。
我開始後退。
不跑。
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追快速移動的東西,也不知道自己在石灘上跑起來會不會摔倒。
一步。
再一步。
直到小艇就在身後,我才把最後那只半滿的水袋拖進船裡。
然後划槳。
先離開岸邊。
小艇退入水面時,森林邊緣的灌木終於晃了一下。我看見一截灰白色的東西在葉影間一閃而過。像角,也像被陽光照到的枯枝。
我沒有停下來確認。
現在不是收集圖鑑的時候。
回到大船旁時,我幾乎是爬上繩梯的。水袋、小桶和那只裝了溪水的木桶,被我用繩子一個個拉上甲板。每拉一次,手掌都疼得厲害。
旁邊的滑輪組安靜地待在原位。
我看了它一眼。
「……今天還是算了。」
現在的我還沒有勇氣碰那個。
我沒有把溪水倒進原本的淡水桶。
那三個桶裡的水,至少目前被航海日誌標成可飲用。把剛打回來的水混進去,只會讓整桶水都變得可疑。
我把溪水集中到另一只空木桶裡,又用炭筆在桶身寫下「溪水」兩字。字很歪,但至少能防止明天的我睡昏頭,直接把它當成原本的淡水。
航海日誌浮出新的文字。
——補水:完成。
——可飲用淡水:低。
——溪水:一桶。建議煮沸。
——煮沸用燃料:不足。
——臨時補水點:已記錄。
魔法地圖也起了變化。
原本被霧遮住的海岸線,被細線描出了一小段。船的位置、岩石內灣、小溪,以及我剛才走過的路徑,都以簡化標記浮在紙面上。
溪邊多了一個標記。
——臨時補水點。
我盯著那個標記看了一會兒。
那片陌生海岸,至少不再只是空白了。
哪裡有水,哪裡能讓小艇靠近,哪裡最好別久留,都被地圖記了下來。
只有一小段。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夠重要了。
我用炭筆在航海日誌上補上記錄。
——第二日。於近岸小溪補水。周邊見大型生物痕跡。可食物資,未確認。貝類,不採。小艇運用,僅堪使用。溪水另桶保存,建議煮沸。燃料,未備。爾後,夜間錨泊,日中沿岸航行,以此為原則。
寫完後,我看向太陽。
還沒到正午。
現在升錨的話,沿著海岸慢慢走,傍晚前或許還能找到下一處能停泊的地方。當然,也可能找不到。
可是,船上多了一桶還不能直接喝的溪水。煮水要火,要鍋,也要燃料。
就這樣離開補水點,感覺不像前進,反而像是把問題原封不動地帶到下一個地方。
我看了一眼岸邊。
今天還不能急著走。
午後,先確認爐灶和燃料。
我不知道這片陸地有多大。
不知道前方有沒有人。
也不知道剛才森林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很清楚。
停在原地,地圖不會自己變大。
所以,白天前進,晚上停泊。
能補水就補水。
不能直接喝的水,就想辦法先處理。
遇到不明生物就退開。
這就是我現在能做到的全部航海術。
第四話 航海日誌一:沿岸南行
醒來第二天 天氣:晴,風弱,入夜轉冷
(前略)
午後。
溪水已經另桶標記。午後先確認煮沸用具。艙內後段靠近隔熱石板的位置,有一個小爐灶。底座像是用鐵皮和石板隔開,小鍋也還能用,內壁雖然黑得很厲害,但沒有腐敗味。火種盒還在。
爐灶和火種可用,缺的是燃料。船上只剩一點炭灰、細木片和幾根短乾枝。
航海日誌顯示如下:
——火種:可用。
——爐灶:可用。建議低火、短時使用。
——燃料:不足。
——注意:船內明火需監視。
提示還是一樣,只告訴我問題,不負責讓問題消失。
要煮水就需要燃料。上午溪邊有大型生物痕跡,森林裡也有聲音,所以這次沒有進森林,只在石灘和潮線附近找。
找到的東西有漂木、枯枝、樹皮,還有一些從林緣折下來、被浪推到岸上的細枝。大部分都濕,不能馬上拿來燒。少數細枝外面已經乾了,可以先當引火用。
被海水泡過的海草也不少,但那東西濕、鹹,而且一看就很適合製造濃煙,不列入燃料。
活樹沒有碰。沒有斧頭,砍下來也多半是濕木,而且聲音太大。為了幾根柴把森林裡的東西叫出來,太不划算。
午後用小艇運回兩捆漂木和細枝。木柴很容易滑,固定起來比想像中麻煩。最後小艇沒有翻,木柴也沒有掉進海裡。以今天的標準,算成功。
回船後,把細枝放在甲板上曬。漂木按乾濕分成三堆:能立刻引火的、晾乾後可能能用的、現在完全沒用的濕木頭。
分類很寒酸,但至少明天不用從頭判斷哪根木頭能燒。
傍晚前,用小爐灶煮了一點溪水。火很小,木柴還是消耗得很快。在木船裡點火比想像中緊張。這不是露營,失敗的話不是晚餐難吃,而是整艘船變成火把。
煮過的水另外裝進水袋,標記為「煮沸溪水」。少量試飲後,目前沒有腹痛、麻痺、幻覺、發熱或嘔吐。
這不代表安全。只代表沒有立刻出事。
今日記錄:
——第二日。於近岸小溪補水。周邊見大型生物痕跡。可食物資,未確認。貝類,不採。小艇運用,僅堪使用。溪水另桶保存,建議煮沸。燃料,未備。爾後,夜間錨泊,日中沿岸航行,以此為原則。午後,為備燃料,再度登岸,沿石灘與潮線搜尋。得漂木、枯枝、樹皮若干。多濕,不可恃。溪水一部煮沸,另袋保存。小爐灶可用,然船內明火風險高。未確認水與原淡水,不得混合。明朝起,沿岸低速航行。
補記。
此後原則,暫定如下:日中沿岸,暮前錨泊。陸影不離視界。碎浪不近。暗水不入。不在黃昏登岸。不因一時貪進而改變原則。
最後一條尤其重要。
人在快要得救之前死掉,通常都是因為多走了一步。
醒來第三天 天氣:晴後多雲,風弱
船還能動。右舷下段的補修也還撐著。錨沒有明顯拖走。昨天喝了一點煮過的溪水,到現在身體沒有出問題。
早餐是硬麵餅、半顆蜜柑和少量淡水。鹽漬肉切了一小片,鹹得很誇張。它應該很耐放,但吃多了會更想喝水,所以不能多吃。
今天第一次離開補水點,讓船沿著海岸慢慢前進。
方向只能暫定。假設這裡的太陽也大致東升西落,而且我所在的位置和原本世界的北半球相近,那麼陸地在右舷、海在左舷時,今日航向暫記為南。這個判斷沒有保證,只是為了記錄方便。
航行方針如下:陸地一直放在右邊視野裡,不靠岸太近。水色突然變淺的地方不進。白浪連在一起的地方,先當作暗礁或淺灘。看到像溪口的地方先記下來,不急著靠近。
上午風很弱,帆反應也慢。船速慢到一度讓人懷疑是不是根本沒動。後來用魔法地圖對照海岸線,確認昨天的補水點真的退到後方,才算安心一點。
今天看到的海岸,大致分成幾種。
黑色岩壁一段。岩面很陡,浪在下面碎開,不能靠近。
石灘兩處。水色偏淺,外側碎浪多,大船不適合接近。
疑似溪口三處。附近植物顏色比較深,海水也有一點混濁,但外側水況不清楚,沒有登岸。
鳥群二處。顏色偏暗,翅膀窄,不太像我知道的海鷗。牠們常在岩礁附近盤旋,可能是魚群、潮池,或者其他近岸環境變化。
沒有看到煙柱、道路、棧橋、燈塔、屋頂或田地。
魔法地圖會跟著航行慢慢補上海岸線。不是一次顯示遠方,而是靠近哪裡,哪裡才從空白裡浮出來。很有用,但也很會提醒人:我知道的範圍其實只有一條細線。
午後雲變多,風也不太穩。沒有繼續貪航程,在一處外側有岩礁擋浪、內側水面比較平的海灣外下錨。沒有進到灣裡太深,退路不明的地方不該亂進。
航海日誌顯示:
——錨:已投下。
——錨泊狀態:目前穩定。
——夜間漂流風險:低。
「目前穩定」這四個字還是很不可靠。不過至少不是「不穩定」。
今天最大的收穫不是走了多遠,而是大概抓到一天的節奏:早上確認船、水和補修,上午起航,白天沿岸低速前進,午後風亂或雲多就收手,黃昏前錨泊,晚上不航行。
這聽起來很不像冒險,更像老人散步。可是現在需要的不是速度,是明天還能醒來。
夜裡又看了一次星空。還是找不到北極星、北斗七星、獵戶座或南十字星。不過連看幾晚後,有幾顆亮星的位置變化可以記下來。現在還不能拿來導航,只能先累積資料。
這個世界沒有直接給我答案。它只給了一艘會漏水的船、一張慢慢長出線條的地圖、一本冷淡的日誌,還有一堆不犯錯就記不住的規則。
今日記錄:
——第三日。晴後多雲。風弱,午後稍亂。沿岸低速航行。依太陽暫定方向,疑似南行。陸影置右舷,未離視界。見黑岩、石灘、疑似溪口三處、鳥群二處。未登岸。未見人煙。暮前錨泊。航行,僅堪維持。
補記。
所謂「僅堪維持」,不是謙虛。
是事實。
醒來第五天 天氣:晨霧,午後晴,風中等
早上有霧。海岸只剩一團灰綠色的影子,遠礁和碎浪都看不清,所以沒有起航。
等霧散的時候,重新盤點物資。
可飲用淡水還是少。煮過的溪水剩一小袋,味道有點怪,可能是水袋的味道,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未煮沸的溪水還有一桶,繼續單獨放著。燃料不夠,不可能全部煮完。
蜜柑還很多。現在它們是最穩定的水分和糖分來源。這五桶蜜柑,差不多是這場異世界轉移裡唯一像補償的東西。
硬麵餅能吃。鹽漬肉要省著吃。乾豆和穀物暫時不處理。那些東西需要水、火和時間,而且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把它們煮成能入口的東西。現在拿燃料去賭一鍋豆子,感覺很像在解鎖新的死法。
先前撿回來的漂木外面乾了一點,裡面還是潮。能用的主要是細枝和薄木片。粗一點的木頭繼續晾。
接近中午,霧散了。起航。
今天風比前幾日強。船速一快,出錯時也更難補救。帆沒有全開,仍然保持低速。現階段不需要快船,只需要船不要撞礁、不要失控、不要把我甩進海裡。
午後,海岸變化比較明顯。
岩壁變低,坡地也變緩。岸線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單調,開始出現內凹的灣口和伸出的岬角。樹林後面有幾處不連續的綠色開口,看起來像灌木和草地混在一起。
遠處有一條比較寬的暗色缺口。可能是溪流,也可能是谷口,或者只是兩片樹林之間的陰影。外側碎浪多,水色也淺,所以沒有靠近。
這次放棄得很快。前幾日大概還會猶豫那裡會不會有淡水、食物,或者有人留下的痕跡。今天看到碎浪和淺水,就直接記為不靠近。
不是永遠不能去。只是現在不值得去。
如果這也算成長,那就是更會放棄了。
午後晚些時候,魔法地圖補完的海岸線又延長了一段。還是沒有顯示大範圍全貌,也沒有大型光點、港口標記、城鎮或道路。
目前能確定的只有:前幾日的海岸偏岩,今天午後起,灣口、岬角、低礁和疑似谷口變多。水源和鳥群的跡象也增加。環境在變,但還不能說附近有人。
黃昏前,在一處外灣下錨。外側有低礁分浪,灣內水面比較穩。沒有放小艇,也沒有登岸。
理由很簡單:黃昏不做新行動,視野變差時不靠岸,也不能把今天的順利當成明天的保證。
黃昏前錨泊後,取得技能提示。
——條件達成。
——技能【沿岸航行】取得。
航海日誌隨後追加說明。
——沿岸航行:可於視界良好、風浪較低之狀況下,依海岸線、浪形、水色、鳥群與地圖記錄,進行低速沿岸移動。暗礁密集區、霧中航行、夜航、強風浪不在適用範圍內。
適用範圍還是很窄。簡單說,只能在看得清、風浪低的時候,貼著海岸慢慢前進。霧、夜、強風浪和複雜入港,仍然不能碰。
所以我沒有變成航海士。只是從「風平浪靜時勉強不死」,變成「沿著岸邊慢慢走時,也許比較不容易死」。
升級幅度很現實。
現實得有點好笑。
但很重要。
今日記錄:
——第五日。晨霧,待霧散後起航。午後晴。沿岸續行。灣岬漸多,低礁與疑似谷口增多。因碎浪不近。未登岸。未見人煙。暮前錨泊。技能【沿岸航行】取得。此技非萬能,唯低速、近岸、明視界可用。
補記。
日中沿岸,夜間錨泊。水火為命。未知之岸,不貪一步。已知之恐懼,勝於未知之勇氣。
……說白了,今天也只是漂得比前幾日穩一點。
明日,繼續沿著地圖上的空白航行。
第五話 第一次接觸
第六日和第七日,沒有發生什麼足以寫成壯闊冒險的事件。
我繼續沿著海岸航行,中途用小艇補過一次水,然後照舊在黃昏前下錨。就這樣。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沿岸航行】確實讓每天能推進的距離比前幾天長了一些。
當然,不是那種「帆一張開,主角站在船頭披風亂舞」的加速。現實裡沒有披風,也沒有會自動避礁的帥氣演出。只是我比以前更早注意到水色變淺、碎浪連成線、鳥群盤旋的位置,於是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猶豫。
簡單說,就是從「隨時可能死」進步成「也許今天不會死」。
升級幅度非常樸素。
但在異世界漂流第八日,樸素就是生命。
第八日早晨,風向還算穩。陸地仍在右舷,海在左舷。我按照之前的暫定記錄,繼續向南航行。
這個「南」到底有多準,我依然沒有把握。前提是這個世界的太陽運行大致和地球相似,而且我所在的位置接近北半球。假設一旦錯了,我的航海日誌就會變成一本很認真的錯誤筆記。
不過,記錄需要名字。
所以暫時還是南。
上午接近中段時,原本一路向南延伸的海岸線,終於開始向西折去。
我照舊讓陸地留在右舷,沿著樹林、低坡和斷續的碎浪慢慢前進。前方的海岸不再繼續往南,而是像走到盡頭似的,橫在了船頭右前方。
「……終於要到世界的盡頭了嗎?」
然而並沒有。
如果這是在地圖上看,也許一眼就能明白現在經過的是什麼地形。
可是實際坐在船上,我能看見的只有右舷這一段岩岸,以及前方逐漸轉向的海岸線。
我讓船跟著岸線向西走了一段。
距離本身不算誇張,實際在低速帆船上卻足夠讓人一直盯著水色和碎浪,盯到眼睛發酸。
外側仍有幾段暗色岩岸,浪在岸邊打出白線。再往內一些,岩色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坡、樹林和夾在岸邊的碎石灘。右舷的陸地仍然貼著視野,只是方向已經從「南行」變成了「西行」。
然後,水面忽然變寬了。
不是前方出現了新的外海,而是右前方的陸地像被切開一樣,露出一片往內側延伸的深色水面。入口寬得離譜,光靠肉眼很難抓準尺度。我對著魔法地圖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剛才沿著西向海岸走過的那段距離,和這片水面的開口竟然差不多。
粗略估算,大概有五公里。
那是一座灣。
不,普通海灣這個說法有點太輕了。
它更像一條被海水淹沒的河谷。兩側岸線不是圓滑的弧,而是沿著谷地往內陸延伸;水面比外海平靜,顏色帶著一點混濁的深綠,越往裡越像是河與海混在一起的地方。
「沉降海岸……不,這應該叫溺谷灣吧。」
我想起以前看地理解說影片時聽過的詞。
河谷下沉或海面上升,海水灌進原本的谷地,就會形成這種又深又長、岔進陸地裡的海灣。和泥沙堆出來的三角洲不一樣,這種地方未必會在入口堆出大片淺灘,反而可能因為原本是谷地而水深相當可觀。
當然,這不代表可以亂闖。
我不是水深測量員,也沒有海圖。只是不必像面對普通河口沙洲那樣,第一時間就把「大面積淺灘」列為最大恐怖選項。
至少比外海那種被浪拍得發白的岩岸,這裡更像能停船、取水和躲風的地方。
所以更不能急。
適合停船的地方,不一定只適合我停船。
我把帆放得更保守,只讓船以低速進入灣口內側。
水面平穩了許多。
外海的浪至少會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很危險」。溺谷灣卻像沉默的考官,表面上安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題目。
我沒有急著往深處去,而是讓左舷一側的岸線保持在視野裡,慢慢觀察。
岸邊開始出現外海沒有的東西。
漂木變多。
水面有細小的泡沫和植物碎片。
幾處岸上長著高草,水邊有泥色露出來,碎石灘和濕地一樣的低窪地斷斷續續接在一起。鳥群在淺水區起落。遠處的內灣邊緣,有一段斜坡顏色比周圍更淺,像是土壤被反覆踩踏或清理過。
我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在更上游的位置,看見了一縷煙。
很細。
灰白色,從樹林後方慢慢升起,被風推散。
不是濃煙,也不像整片森林著火。
「煙……」
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煙代表火。
火可能代表人。
如果這時候按照某些漂流系作品的節奏,接下來也許會有一群可愛女孩子突然出現,然後我被迫開始過上吵鬧又和平的後宮生活。
但很遺憾,現實通常不會把生存難度調得那麼親切。
火也可能是雷擊後的枯木,可能是地熱,可能是某種我不想知道的魔物生態。異世界已經用陌生星空教育過我:不要把熟悉的常識直接套上去。
我深吸一口氣,讓船繼續保持低速。
煙看起來近,實際靠過去卻不是一眨眼的距離。船沿著安靜得有些不自然的水面慢慢前進,煙的位置也只是從樹影後方,一點一點挪到更清楚的角度。
越往河灣內側走,岸邊人工痕跡越明顯。
一開始只是幾根歪斜的木樁,接著是半埋在草裡的舊繩索。再往前,能看見一段低矮牆線。它不是城堡那種宏偉的石牆,而是石塊、土壘和木柵混在一起的防線。破損處被新木材補過,顏色一深一淺,看起來像一件被反覆縫補的舊衣服。
牆內有幾棟建築。
最顯眼的是坡地上的一棟大屋。屋頂陡斜,牆面有石材也有木構,窗戶少,位置高,看起來不像普通民家。
它的輪廓有些奇怪。
從海上看,主體像一棟橫向展開的宅邸,旁邊卻又伸出一截低矮的突出部。那一翼明顯和主屋不同,朝光的一側嵌著大片透光的構造。陽光落上去時,反出幾點微弱的亮光。
「玻璃……?」
我不敢確定。
如果真是玻璃,那裡也許是溫室,或者至少是某種需要採光、又被刻意保護起來的地方。可它也可能是我不懂的透明礦物、魔法材料,或者異世界版的「請勿靠近,靠近就會出事」設施。
與其說是村長家,不如說更像某種地方官的宅第。
我決定先在心裡記作L字宅邸。
就在這時,牆上有人影動了一下。
我全身僵住。
對方也停住了。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披著深色外衣的人站在木柵後方,手裡拿著長杆狀的東西。
長杆。
很好。
在不知道那是魚叉、長矛還是曬衣桿之前,我決定把它當成武器。
很快,第二個人影、第三個人影也出現了。牆內響起金屬被敲打的聲音,像警鐘,但小得多。
「被發現了。」
這反而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至少那裡不是空屋。
也不是我的腦袋在漂流第八天後自動生成的救援 NPC。
我沒有直接靠岸。
岸邊水況不明,對方又明顯警戒。這種時候把船往牆下開,和舉著牌子說「請把我當威脅」沒有區別。
我在能保持退路的位置下錨,然後開始考慮下一步。
語言,大概率不通。
空手接近,像投降,也像找死。
拿短刀接近,則單純是找死。
那麼,能拿來表達善意的東西只剩一種。
物品。
而我船上最像交易品的,是蜜柑。
「……蜜柑,你終於從救命食物升格成外交物資了。」
我從貨艙裡挑了三顆外觀漂亮的蜜柑,又把其中一顆剝開一半,讓香氣和果肉露出來。完整的、剝開的,一起放在小木盆裡。
至少這樣能表達:這是果實,可以吃,而且我還有更多。
如果這個世界的習俗裡,送橙色水果代表宣戰,那我就只能承認自己在文化差異面前死得很冤。
我帶上空水袋,腰間短刀沒有拔出來,只放在能摸到的位置。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留在船上。這兩樣東西絕對不能在第一次接觸時掉進水裡,也不能讓陌生人隨便看見。
小艇放下後,我划向岸邊。
牆上的人影更多了。
這次我能確認,有幾個人拿著長柄武器,還有人手上像是弓。
很好。
不是曬衣桿。
我在離岸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把槳橫放,慢慢舉起雙手。
「我沒有敵意。」
說完,我立刻覺得自己很蠢。
如果對方聽不懂,這句話和「今天晚餐想吃咖哩」沒有本質差別。
牆上傳來喊聲。
「——! ——、——!」
完全聽不懂。
發音短促,尾音有些上揚,不像日語,也不像我熟悉的任何語言。
我只能指向小木盆。
先指蜜柑,再指自己,然後把剝開的一瓣果肉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頭上散開。
幸好我沒有在外交表演中突然倒下。
接著,我把剩下的蜜柑高舉起來,又指向空水袋,做出喝水的動作。
「水。Water。交換。」
我連續說了幾個大概沒用的詞。
牆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側面的木門開了一條縫。
三個人走了出來。
最前面的是一個年長男人,頭髮灰白,外衣厚重,腰間掛著短刀。他身後兩人拿著長矛,矛尖沒有完全對準我,但也沒有放鬆到可以稱作友好。
他們停在斜坡上方。
我沒有再靠近,只把裝著蜜柑的小木盆輕輕推向岸邊。
木盆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過去。
異世界第一次外交,看起來像小學生手工作業。
可是年長男人看懂了。
至少,他沒有下令把我射成刺蝟。
他用木棍把木盆勾到岸邊,先聞了聞蜜柑,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那不是看見普通水果的表情。
門縫後方也探出幾張臉。其中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少女,她不像其他人那樣一直盯著我,而是死死看著那顆蜜柑。
那眼神我很熟。
不是恐懼。
是好奇。
非常麻煩的那種好奇。
年長男人和身後的人低聲爭論了幾句。最後,他讓一名持矛者回去,帶出一只小木桶。
他指了指蜜柑,又指了指木桶。
這次我看懂了。
交易。
不是歡迎。
不是信任。
只是交易。
但現在,這已經足夠。
我用力點頭。
對方把小木桶拴上繩子,慢慢放進水裡,讓它漂向小艇。
我沒有立刻喝,只先聞了聞。至少沒有腐臭,也沒有奇怪藥味。
我朝年長男人低頭。
他沒有回禮,只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自己胸口,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音節。
我努力記住。
失敗了。
只能勉強抓到開頭像「格」或「葛」的聲音。
我也指向自己。
「湊。Minato。」
年長男人重複了一遍,音不太準。
「……米、納托?」
我立刻點頭。
很好。
異世界語言學習第一步:對方大概知道我有名字。
進度慢得令人感動。
他們沒有讓我上岸。
我也沒有要求。
第一次接觸能換到一小桶水,已經比想像中好太多。現在貪心,只會把交易變成衝突。
我划回大船,把水桶拉上甲板,另行標記為「聚落水」,沒有倒進原本淡水桶。
航海日誌浮出淡藍色文字。
——聚落:目視確認。
——位置:大型河口內側,臨河。
——規模:小。
——防禦構造:有。
——居民:確認。數量未明。
——言語:未理解。
——交易:成立。
——取得:水,一小桶。
——支出:蜜柑,三顆。
「支出三顆……記得還真細。」
我盯著那行字,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
交易成立。
這四個字,現在比任何華麗技能提示都可靠。
大河、聚落、牆內的宅邸,還是一團未知。
可是,這片海岸上有人。
而且,至少能交易。
我拿起炭筆,在航海日誌上寫下今日記錄。
——第八日。沿岸續行。海岸向南後轉西。沿岸西行一段後,右前方見大型溺谷灣狀河口。入口甚寬,對照魔法地圖,約與先前西行距離相當,粗估五公里。低速入灣,沿河灣內側上行。臨河處見煙。近觀,見牆線有補修痕跡,牆內有大型宅邸。居民確認。言語不通。以蜜柑三顆,換水一小桶。未登岸。未入牆。夜間不得近泊。明日,視風與對方反應,再試交易。
寫完後,我又補上一句。
——此地暫稱,煙之聚落。
遠處,那縷煙仍然從牆內升起。
比早晨更淡。
卻也更真實。
我合上航海日誌,開始準備把船移到稍微遠一點、但仍能看見煙的位置下錨。
今天不能再貪。
第一次交易已經成立。
剩下的,是不要讓第二次見面變成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