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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Cover

一覺醒來,日本高中生新木湊發現自己身在陌生海域的一艘漏水帆船上。

船員只有一名,淡水與食物不足,遠方則是一片未知的陸影。

手邊能依靠的,只有一本冷淡顯示船況的航海日誌、一張會自行補完空白的魔法地圖,以及腦中那些派不上大用場、卻又不能說完全沒用的雜學。

夜空沒有熟悉的星座,海岸深處傳來未知生物的氣息,而數日航行後,樹林後方升起了一縷細煙。

那是人煙,陷阱,還是這片海洋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從漏水帆船開始,新木湊的異世界航海日誌,就此翻開第一頁。

第一話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船艙

  清晨的光從木窗縫隙鑽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線。

  我半夢半醒地皺起眉。

  「……再五分鐘。只要再五分鐘,我可以把昨晚抽到的 SSR 供奉給睡眠之神……」

  被窩,是人類文明最後也最堅固的城牆。

  我抱著這種完全不負責任的想法,想把臉埋回枕頭裡。可是下一秒,某種不太對勁的觸感把睡意從腦袋裡硬生生拔了出去。

  布料粗得磨臉,帶著家裡被單絕對不會有的潮味。木頭、海鹽,還有一點像舊倉庫的氣味,一口氣鑽進鼻腔。

  更糟的是,身下在晃。那不是地震,而是更慢、更黏、更不講道理的起伏,像整個房間被放在一隻看不見的手上,隨意地晃來晃去。

  我睜開眼睛。

  頭頂是一片深色木板。

  木板上有手工刨削留下的痕跡,釘痕也不怎麼整齊。早晨的光從旁邊狹小的窗縫照進來,把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楚。

  「……陌生的天花板。」

  這句話幾乎是反射性地從嘴裡溜了出來。

  如果這是某部經典動畫的開場,接下來應該會有巨大人型兵器、地下都市、冷冰冰的白色房間,以及一位戴墨鏡的大叔用很欠揍的語氣命令我出擊。

  可惜,現實沒有那麼親切。

  身邊只有一張窄得像是故意和睡眠品質作對的木床,一條粗布毯子,以及滿屋子讓人無法忽視的海味。經典名場面沒有降臨,現實只把麻煩丟到我臉上。

  我坐起身,胃裡立刻傳來一陣慢半拍的翻湧。

  下一個浪頭讓床板輕輕一斜,我慌忙撐住牆,才勉強沒有一頭撞上去。

  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臉。

  痛。

  很好。至少「捏臉就能醒來」這條路被堵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差點被潮味嗆到。

  「冷靜。先確認狀況。」

  這種時候,腦袋裡反而先翻出一堆平常派不上用場的零碎知識。

  潮味、木頭聲、腳下慢半拍的起伏。以前看科普影片時,旁白好像說過,船艙裡的聲音和普通建築物完全不同。當時我只覺得「哦,原來如此」,還順手滑到下一部動畫剪輯。

  沒想到有一天會拿那種程度的知識救急。

  至少,我知道自己現在不在普通房間裡。木頭低沉地呻吟,窗外傳來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腳下的晃動也清楚到無法忽視。

  結論很討厭,卻很明確。

  我在船上。

  「開玩笑的吧……」

  我下意識去摸床邊,想找手機,手指卻只碰到粗糙的木板。

  昨天晚上,我明明洗完澡後還回了 LINE 訊息,順手吐槽了本季動畫裡那段崩壞到像是外包給史萊姆畫的作畫,還想著明天第一節有小測,乾脆在通學電車上臨時抱佛腳,然後就和平常一樣睡著。

  卡車、召喚陣、女神謝罪會,這些異世界轉移的標準流程全都缺席。

  連最低限度的開場說明都省了。

  如果這真的是異世界轉移,那營運態度未免太差了。

  我環視房間。

  艙室很窄,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沒有粉刷過的木板。窗戶小得可憐,與其說是窗,不如說像是把木牆挖開的縫。

  床邊有一張矮木桌,上面亂放著幾張泛黃的地圖、一支短短的炭筆、一個塞著軟木塞的墨水瓶、幾支筆尖削好的羽毛筆,以及一本被地圖壓住一角的皮面冊子。

  我先伸手去翻那些地圖。紙面上有海岸線、羅盤花和幾行看不懂的字,但沒有任何一張親切到寫著「你現在在這裡」。

  倒是那本冊子,被我抽出來時比外觀看起來更沉。封面沒有文字,只有像羅盤,又像船舵的壓紋,邊角包著暗色金屬。

  地圖堆裡還夾著一張折得格外整齊的紙。其他地圖都帶著舊紙特有的黃褐色,只有它乾淨得過分,指尖碰上去時還透著一點微妙的涼意。

  「……RPG 新手房間嗎?」

  少了生鏽短劍、三枚銅幣和一個會講教學台詞的村長。

  不,現在不是吐槽室內設計的時候。

  我確認四周沒有人,喉嚨有點發乾。

  如果這是那種系統流展開,那麼理論上——

  「狀態Status。」

  我壓低聲音說。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空氣安靜得讓人想把剛才的自己拖出去沉海。

  「……嗯。很好。至少確認了羞恥心還活著。」

  我用手掌按住臉,試圖把尷尬和恐慌一起壓回去。

  我有點煩躁地把地圖和冊子重新撥開,想找出哪怕一行能讀懂的線索。

  指尖碰到冊子封面中央的壓紋時,它忽然亮了一下。

  淡藍色的光,從那道像羅盤又像船舵的紋路底下浮起來,像是有人在書裡點了一盞很小的燈。

  「喂。」

  我盯著它。

  冊子安靜得過分,既沒有爆炸,也沒有彈出美少女精靈說「主人,請簽收您的新人生」。

  這反而更可疑。

  我拿起木桌旁的炭筆,用筆尖戳了戳封面。戳一次,沒反應。再戳一次,仍然只是一本裝死的書。

  我這才伸手翻開它。

  紙頁上浮現出一行行淡藍色文字。

  其中大半是我沒見過的符號。可是很奇妙,有些項目像是越過文字本身,直接把意思塞進我的腦袋裡。不是句子,而是圖表、符號和短短的標示。

  ——船隻狀態:可航行。

  ——船員:一名。

  ——登記船員:新木湊。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淡水:不足。

  ——食料:不足。

  ——貨物:蜜柑,五箱。

  我默默合上冊子。

  再打開。

  文字還在。

  「這不就是狀態欄嗎……只是從空中視窗變成紙本而已吧。」

  而且是船舶管理限定版。

  我想笑,卻笑不太出來。

  因為上面那幾行裡,比起「登記船員:新木湊」這種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的內容,更重要的是另外三個詞——輕微滲水、淡水不足、食料不足。

  如果這本東西在胡說八道,我只是被一本文具耍了。如果它說的是真的,那我再坐在床上思考人生意義,很快就能從異世界轉移系作品改行成漂流遇難紀錄。

  「暫時叫你航海日誌好了。」

  我對著冊子說。

  航海日誌沒有回應。

  態度很冷淡。像那種只把最低限度資訊貼在公告欄上,剩下全叫你自己想辦法的公共機關。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我翻回那一頁。紙面上簡化的船體圖旁,右側靠下的位置浮著一點淡淡的紅色。

  ——滲水速度:低。

  ——立即沉沒危險:低。

  不代表安全。

  只代表我還有時間呼吸、站起來,然後確認這艘船上到底有什麼能讓我活下去。

  我把它夾在腋下,又把那些舊地圖一張張攤開。

  結果很快就證明,我看不懂。

  海岸線不像,地名不懂,比例尺也不知道該怎麼換算。最後,我只好拿起那張乾淨得過分的紙,把它按在木桌上。

  原本幾乎空白的紙面上,細線像墨水從紙裡滲出來一樣,慢慢描出這間艙室的輪廓。

  床、木桌、門,還有我站的位置附近,都出現了簡化到有些可笑的小標記。

  「……第二個異常道具。」

  我乾笑了一聲。

  我把視線移回航海日誌。

  「所以,補漏方法呢?」

  紙頁安靜得像什麼都沒聽見。上面只有船體圖、紅點,還有那些冷冰冰的狀態文字。

  我又看向魔法地圖。

  艙室輪廓倒是畫得很勤快。床、木桌、門,全都老老實實浮在紙面上。可惜它沒有順手替我標出工具在哪裡,也沒有在旁邊寫上「請照這三步修好船」。

  「……也就是說,你們只負責告訴我壞消息,不負責善後。」

  我乾笑了一聲。

  我把地圖折好,塞進衣襟裡,又把航海日誌夾在腋下。想了想,還是從木桌上拿起那支短短的炭筆。

  墨水瓶和羽毛筆先留在艙內。現在這種搖晃程度,把墨水帶到甲板上只會增加新的災難。

  做完這些,我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這才意識到,身上不知何時換成了粗布長衫和長褲,腰間用繩帶簡單束住,腳上套著一雙舊皮鞋,腰側還掛著一把短刀。衣服不算髒,卻硬得讓人懷疑製作者和皮膚有仇。

  「連換裝都完成了嗎……服務很差,但準備倒是周到。」

  我握住艙門上的鐵環。

  門沒有從外面鎖住。

  這點讓人稍微安心,又不能完全安心。畢竟門後可能是空無一人的通道,也可能站著拿斧頭的船員,或者更糟,一群看不懂人類表情的異世界海盜。

  航海日誌說船員只有我一名。

  我還不打算完全相信它。

  但繼續待在這裡,淡水不會增加,漏水也不會自己消失。

  我推開門。

  門後是低矮的艙內通道。

  空氣比房間裡更悶,潮氣混著麻繩、焦油和木材的味道。頭頂的橫梁很低,我不得不彎著腰走。

  才走出兩步,船身忽然往旁邊一沉。

  我反射性伸手扶牆,肩膀還是重重撞上木板,胃裡那股翻湧跟著往上頂。

  掛在牆上的某些工具和木桶也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碰撞聲。

  「……這就是沒有暈船藥的真實系異世界嗎。」

  我咬著牙站穩,總算沒有把醒來後第一餐——雖然我還沒吃——提前交還給地板。

  我沒有急著上甲板。

  右舷,是船的右側。這種程度的名詞我倒是知道。問題是,知道名詞和會處理漏水,中間隔著一整片海。

  我沿著右側艙壁往下看了一眼,在更靠近船底的位置,確實有一條冰冷的濕痕。

  水沒有噴出來,只在木板接縫留下細細一線。航海日誌上那點紅色也沒有擴大。

  好。至少暫時不用立刻跳海。

  右側有幾扇小門。

  其中一間像儲藏艙。

  我推開門時,一股清甜的水果香氣立刻湧了出來。

  五只小型木箱被繩索固定在艙壁旁。箱側留著幾道細縫,其中一只箱蓋沒有完全扣緊,縫隙裡透出鮮明的橙色。

  我蹲下去,把箱蓋掀開一點。

  裡面堆滿了蜜柑。

  至少看起來像蜜柑。

  箱底墊著乾草和薄木屑,果實之間也沒有完全塞死。表皮比我熟悉的品種略厚,顏色更深,幾顆果實上還帶著短短枝條和葉片。葉片有些微微捲起,卻還沒有完全乾枯,靠近葉柄的位置,甚至能看見幾個米粒大小的突起。

  那大概是芽。

  總之,這些果實看起來不像在船艙裡悶了很久,更像是不久前才從樹上連枝剪下來。

  香氣很濃,濃到讓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在便利商店和超市裡,水果只是水果。

  但在一艘不知名帆船上,五箱蜜柑代表水分、糖分,以及短時間內不必立刻把陌生生物塞進嘴裡測試毒性的餘裕。

  當然,水果不是乾糧。

  現在看起來再可靠,也只是倒數計時比較甜而已。只要其中一顆開始爛,整箱大概很快就會變成甜味地獄。

  「謝謝你,蜜柑。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沒有剝開吃。

  現在不是開早餐會的時候。

  我重新扣上箱蓋,讓那股清甜的香氣留在身後,繼續往上走。

  通往甲板的艙口比想像中沉。

  我用肩膀頂了一下,下一瞬間,帶著鹹味的風灌了進來。

  風不算刺骨,卻冷得很濕,像把曬不乾的布直接貼到臉上。

  陽光刺得我瞇起眼。

  等視線逐漸恢復,我終於看清了這艘船的全貌。

  比想像中小。

  也比想像中孤單。

  它和電影裡那種排滿火炮、能讓船長站在高處大喊「開炮」的巨大戰艦差得很遠。甲板狹窄,船舷不算高,桅杆和帆索複雜得像某種木製蜘蛛網。

  船體修長,帆的形狀和索具排列讓我想起以前在歷史科普影片裡看過的卡拉維爾帆船。

  也只是「想起」而已,我不敢斷言。

  畢竟我的船舶知識,大概停留在「能在博物館看板前點頭,卻無法回答小學生追問」的程度。真正的專家如果在場,八成會用十個專有名詞把我的判斷打成碎片。

  不過至少有幾件事可以確定。這艘船和現代船毫無關係。聽不見引擎聲,看不到雷達、救生圈、電線或任何像電子設備的東西。

  甲板上也空得可怕。

  我扶著船舷,慢慢繞過甲板。

  船尾、桅杆旁、艙口附近,全都空蕩蕩的。帆布被風輕輕扯動,繩索偶爾拍打在木頭上,發出乾澀的聲音。別說船員了,連爭鬥或慌亂留下的痕跡都看不見。

  「船員一名……至少這一點看起來沒錯。」

  我低頭看向航海日誌。

  右舷下段的那條濕痕,像刺一樣卡在腦子裡。

  至少剛才確認過,它不是會讓船立刻下沉的破洞。真正的處理,等我回到艙內,先找出能用的工具再說。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被遠方吸住了。

  海天之間,有陸地。

  深綠色的海岸線橫在遠處,像一條安靜沉睡的獸背。靠近海邊的地方有岩石和樹林,更遠處則能看見灰藍色的山影。雲的影子在山坡上慢慢移動,讓那片陸地看起來既真實,又陌生得讓人不安。

  從這裡看不見海岸線的盡頭。

  更看不出上面有沒有人。

  但那裡至少不是海。

  陸地可能有淡水,有食物,有能交流的對象。

  也可能有野獸、毒蟲、奇怪的病原體,或是把漂流者當成食材的本地生物。

  我的腦袋開始自動列出糟糕選項,速度快得讓人想把它關掉。

  「先不要想太遠。」

  我抓著船舷,讓自己站穩。

  現在不是決定人生方向的時候。也不是研究為什麼會被丟到這裡的時候。

  我現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而是按順序把眼前的麻煩壓下去。

  漏水、淡水、船身,然後才是那片陸地。至於一頭撞上礁石這種熱血展開,恕我敬謝不敏。

  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讓一名普通高中生想申請退場了。

  可惜沒有退場鍵。

  我回到艙口旁,把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風把紙頁掀起一角,淡藍色的文字隨著光線微微晃動。

  它不回答「這是哪裡」「誰把我帶來」「陸地上有什麼」這類問題,只把我能確認、該確認、必須立刻面對的事情列出來。

  某種意義上,這比親切過頭的新手教學更像現實。

  我拿起炭筆。

  現在還沒有餘裕回艙內開墨水瓶。先留下草記,之後再謄成正式日誌。

  船身搖晃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歪了一點。我停住,等浪過去後,才慢慢寫下第一行。

  字跡很難看。

  但它確實留下來了。

  ——第一日。拂曉後,於未知帆船中覺醒。乘員一名。前方見陸影。首務,求生。

第二話 船體檢查、星空,還有不太可靠的技能

  ——第一日。拂曉後,於未知帆船中覺醒。乘員一名。前方見陸影。首務,求生。

  我看著航海日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幾秒。

  「……好中二。」

  連帆怎麼收都不知道,卻把遇難紀錄寫得像軍艦日誌。

  不過,丟臉歸丟臉,效果倒不是零。

  人一旦慌起來,最可怕的不是眼前有多少問題,而是所有問題同時擠進腦袋裡,變成一團只會尖叫的東西。把它們寫下來,至少能讓那團東西安靜一點。

  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重新思考人生,也不是對著海面發呆。

  是處理那條濕痕。

  剛才在艙內通道裡,我已經看見過它了。右舷下段,靠近船底的木板接縫。一道細得像線的濕痕,沒有噴水,也不像災難片裡那種下一秒就會把主角沖飛的破洞。

  可正因為它看起來不急,才更讓人不安。

  放著不管的話,現在的一線,說不定明天就會變成真正的破口。

  我把航海日誌帶回艙內,攤在木桌上。船體圖仍然停在同一頁,右舷下段的紅點沒有擴大,滲水速度也依舊是「低」。

  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冷淡的建議。

  ——建議:確認受損區域。

  「確認……剛才看見那條縫,應該還不算完成嗎。」

  看來航海日誌所謂的確認,不是遠遠看一眼就好。

  我回到那道濕痕前蹲下。

  右舷。剛才已經確認過,是船頭朝前時的右側。以前在歷史解說影片裡看過右舷starboard左舷port的差別,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可是,知道名詞和把手伸進船底,完全是兩回事。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

  冰冷的水珠沾在指腹上。再湊近一聞,鹹腥味比艙內原本的潮味更重。

  大概是海水。

  「堤壩也會從螞蟻洞開始崩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總之,不能放著。

  剛才船身一晃時,通道後段有工具撞出聲音。我循著那邊找過去,果然看見一只工具櫃。裡面有木槌、鐵釘、楔子、麻繩、粗麻布、刮刀,還有一只封著蠟印的小陶罐。

  我撬開罐口,裡面是黑褐色的黏稠物。氣味很重,像燒過的樹脂,又帶著一點油煙和木灰味。老實說,我認不出它到底是什麼。

  我只好把航海日誌翻到貨物與工具那一頁。

  ——松焦油:少量。

  ——用途:木板接縫臨時封填。防水性有限。建議配合麻纖維使用。

  「松焦油……啊,原來是這個方向的東西。」

  我只在解說影片和博物館看板上看過類似名詞。實物是第一次見,但至少知道它不是萬能修復藥,只能暫時堵縫。

  我沒有立刻把黑色黏稠物往縫裡糊。先用粗麻布把附近的水擦掉,再用刮刀小心清理接縫邊緣鬆掉的髒東西。接著撕開麻繩,把麻纖維揉成細條,塞進濕痕最明顯的位置。

  這不是我懂修船。

  比較接近「我看過木桶補漏、木船填縫和屋頂防水的影片,現在把那些記憶硬湊在一起」。

  真正的船匠如果站在旁邊,說不定會露出看見猴子拿木槌的表情。

  可惜這裡沒有船匠,只有我。

  我把薄木片壓在填好的縫上,用楔子固定,再用焦油狀的東西沿著邊緣抹上去。途中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袖口也沾上黑得像詛咒的污漬。木槌敲偏時,我差點把自己的腳趾列入「船體附帶損傷」。

  醜。

  非常醜。

  可是,水痕慢慢變細了。

  我立刻翻開航海日誌。簡化船體圖上,右舷下段那點紅色標記沒有消失,卻從刺眼的紅轉成了淡黃。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滲水速度:極低。

  ——臨時處置:有效。

  「有效……」

  我靠著艙壁坐下,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明明只是把一條小縫堵上,身體卻累得像剛打完 Boss 戰。

  就在這時,耳邊像是掠過一陣極輕的聲音。

  不,與其說聽見,不如說是「知道了」。那種感覺沒有從紙面上浮出來,也不是魔法地圖的線條,而是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念了一句,又直接落進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應急修理Fast Repair】取得。

  「……現在才來?」

  剛才我喊狀態欄的時候,你不是裝作不在家嗎。

  那股像聲音、又像認知的感覺很快淡去。下一秒,我對眼前這個補漏位置的感覺,卻確實有一點變化。

  不是腦中突然塞進造船學,也不是「我完全理解了」那種作弊展開。更像是剛才亂七八糟摸索過的動作,被整理成了某種最低限度的手感。

  哪裡只是潮濕,哪裡真的在滲水。木片壓得太鬆時,聲音會有點空。焦油抹太薄的位置,光澤也不太一樣。

  只有一點點。

  但比剛才好。

  「所以,技能不是把人變成專家,而是把剛做過的事整理成經驗補正……嗎?」

  我不敢斷定,只能先這樣記錄。

  翻開航海日誌後,船員欄下面果然多了一項。

  ——技能:應急修理Fast Repair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技能槽使用數:一/十五。

  十五。

  這個數字讓我停住了。

  技能不是無限拿。它有槽位,而且現在已經用掉一格。至於十五格算多還是少,我不知道。畢竟我現在沒有其他人可以比較,也沒有便利的新手教官跳出來說「恭喜你是稀有職業」。

  不過,至少能確定一件事。

  技能不是先給答案,而是在我動手之後,才把那點經驗留下來。

  我用袖口勉強擦了擦手,拿起炭筆,在航海日誌空白處記下目前能確認的事。

  ——技能槽存在。現一/十五。取得疑似需實際行動。效果非知識灌頂,接近經驗補正。

  寫完後,我忍不住苦笑。

  「這種時候還在做觀察筆記,我是不是也太冷靜過頭了。」

  可是不記錄更糟。

  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時,記錄至少能把恐慌切成一塊一塊。只要能切開,就還有處理的可能。

  接下來是物資。

  淡水桶有三個。其中兩個半滿,一個幾乎見底。航海日誌標示為「可飲用」,但下面小字又補了一句「建議煮沸」。

  很好。連水都附帶條件。

  爐灶、燃料和火種還沒完全確認,現在先不亂動。食物方面,除了那五箱蜜柑,還有硬麵餅、鹽漬肉、乾豆,以及一袋看起來像穀物、也可能是鳥食的東西。

  我沒有立刻把陌生乾糧塞進嘴裡。

  異世界求生,第一個死法大概就是「覺得這東西看起來能吃」。

  所以我選了蜜柑。

  至少它長得像柑橘類,聞起來也是柑橘類,航海日誌還把它列在貨物裡,而不是「危險生物」或「不明毒物」。這種判斷當然不能說百分之百安全,但現在我需要水分和糖分,選擇餘地沒有現代超商那麼寬。

  我剝開一顆,先只吃了一小瓣。

  甜味在舌頭上炸開。

  不是普通甜。果汁多得幾乎從指縫滴下來,酸味很輕,香氣卻濃得不像話。要是在日本超市看到這種東西,大概會被裝進高級禮盒,一顆旁邊還配上「產地直送」和農家微笑照片。

  「……如果這能帶回去,說不定比我本人還值錢。」

  說是這麼說,我沒有立刻吃完。

  等了一段時間,確認沒有腹痛、幻覺、舌頭麻痺,或是突然長出尾巴之類的展開後,我才又吃了幾瓣。今天它暫定列入安全食物。暫定。

  既然暫定安全,我順手把其中一箱蜜柑翻了一遍。

  壓傷的挑到一邊,表皮完整的放回去。帶著短枝和葉片的幾顆比較礙事,我本來想把枝條折掉,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知道這種水果在這個世界值多少錢。

  既然它們是連枝剪下來的,至少在我弄懂之前,還是別隨便亂動比較好。

  我把帶枝葉的蜜柑另外放到箱子上層,免得被其他果實壓壞。葉片已經有點捲,枝條摸起來卻還沒有完全乾透。

  航海日誌像是終於看不下去一樣,浮出一行小字。

  ——蜜柑:保存狀態良。建議通風。壓傷果優先消耗。腐敗果不得混放。

  「連水果都要做庫存管理啊……」

  不做也不行。

  這五箱蜜柑現在不是點心,是我短期內最可靠的水分和糖分來源。

  午前的風比剛醒來時穩了一點。

  我重新上到甲板。遠方的陸影仍然橫在海天之間,看起來比剛才清楚一些。海岸線深綠,山影偏灰藍,從這裡依然看不出盡頭,也看不出上面有沒有村落。

  船沒有全速航行。帆半收著,繩索固定在木樁和滑輪附近,船身像是被風和海流慢慢推著走。

  如果什麼都不做,它可能慢慢接近陸地,也可能被推向暗礁,或者帶我去那種新手第一天絕對不該去的地方。

  我站在船舵旁,先沒有碰帆索。

  面對不懂的東西,最糟糕的行為就是「這條繩子看起來很重要,拉一下試試」。

  這不是遊戲手把。按錯鍵,大不了重來。船上的繩索、風和重心,聽起來每一項都很適合把外行人送進海裡。

  我把魔法地圖攤開,又在甲板旁的木板上用炭筆做了幾個小記號,標出現在船頭朝向、陸影方向,以及帆影落下的位置。方法笨得要命,但至少能讓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之後,船有沒有改變。

  先試船舵。

  我只轉了很小的角度。

  船沒有立刻聽話。它慢得像一個早上起不來的學生,過了好一會兒,船頭才遲鈍地偏了一點。

  「原來不是遊戲裡那種即時轉向……」

  我一邊嘀咕,一邊把變化記下來。

  接著,我只碰了兩條和目前半收船帆明顯相連、位置也最容易恢復的繩索。拉之前先在繩子和木樁旁都做了記號,確認自己至少能把它們放回原來的位置。

  繩索比想像中重。

  帆布被風一扯,整條繩子像突然有了脾氣。我嚇得立刻放慢動作,差點被自己的心跳聲煩死。

  這不是「操縱船帆」。

  最多只能叫「確認碰它會不會立刻出事」。

  但反覆幾次後,我多少明白了一件事。

  至少在風不大、帆本來就沒有完全張開的狀況下,微調船舵,再配合非常小心地固定帆索,可以讓船頭維持在大致朝向陸影的方向。

  大致。

  這兩個字非常重要。

  就在我把最後一筆記錄寫進日誌時,那種極輕的感覺又一次掠過耳邊。

  不,果然不是聲音。更像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把一行意思直接放進了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簡易操船Easy Control】取得。

  我沒有立刻高興。

  剛才的【應急修理】已經證明,技能不是免費把我變成達人。它更像一個只願意在我跌得滿身是泥之後,遞來一張「你剛才學到了這個」的冷淡證明書。

  航海日誌上多出新的說明。

  ——簡易操船:可於低速、低風險、視界良好之狀況下,進行最低限度船舵與帆索操作。暴風、夜航、戰鬥、複雜入港不在適用範圍內。

  「限制寫得真清楚啊。」

  現實得讓人想哭。

  不過,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我知道船體漏水暫時壓住了,蜜柑短時間內沒有讓我暴斃,船也能用非常難看的方式朝陸影稍微靠近。

  太陽逐漸偏西。

  我沒有貪心繼續前進。白天都只是勉強維持方向,晚上如果還讓船亂漂,等我醒來時,最樂觀的情況是迷路,最悲觀的情況是直接和暗礁親密接觸。

  所以黃昏前,我照著航海日誌上簡化到不能再簡化的圖示,慢慢縮帆、固定舵,然後把錨放了下去。

  錨索擦過船舷,發出沉重的聲音。海面泛起一圈圈暗色波紋,船身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抓著船舷,等它穩下來。

  航海日誌浮出新文字。

  ——錨:已投下。

  ——錨泊狀態:暫定穩定。

  ——夜間漂流風險:降低。

  「暫定穩定這四個字,真的一點也不穩定。」

  話雖如此,這已經是我現在能做出的最不壞選擇。

  天色完全暗下來後,我又確認了一次補漏處。右舷下段的木片還壓著,焦油邊緣沒有被水沖開。淡水桶沒有變多,但也沒有變少到讓人立刻絕望。蜜柑吃下去後依然沒有出現異常反應。

  今天的好消息少得可憐,所以每一個都值得珍惜。

  我把自己固定在甲板邊,抬頭看向夜空。

  星星出現了。

  非常多。

  多到不像我熟悉的夜晚。

  在城市裡,天空總是被路燈、便利商店招牌和車站燈光洗得發白。就算偶爾抬頭,也只會看到幾顆勉強能辨認的亮點。可是現在,頭頂像被人灑滿了細碎銀砂,密密麻麻的光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那一瞬間,我差點忘了害怕。

  然後,害怕追了上來。

  我找不到熟悉的星座。

  北斗七星沒有。

  獵戶座沒有。

  北極星也找不到。

  如果這裡是南半球,至少還可以試著找南十字星。可我沿著星空一圈圈掃過去,仍然抓不到那個應該熟悉的形狀。

  我甚至不能確定哪邊是北。

  「……這真的不是我知道的天空啊。」

  聲音比想像中還輕。

  如果只是被丟到國外,我可以找日本大使館。

  如果只是惡作劇,總有攝影機和幕後黑手。

  如果只是夢,疼痛和海鹽味也該差不多醒了。

  可是頭頂那片星空,用一種不講理的沉默,把那些可能性一個個壓扁。

  我想起昨晚的房間、手機螢幕、便利商店的燈,還有明明很討厭卻已經排進日常裡的通學電車。那些東西突然遠得像別人的記憶。

  胸口有點發緊。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行。要崩潰也等船不漏、水夠喝、附近沒有怪物的時候再說。」

  這個標準聽起來非常苛刻。也就是說,我短期內大概沒有崩潰的資格。

  我回到艙內前,那種微弱的感覺又在意識邊緣浮了上來。

  不是光,也不是聲音。只是我忽然明白,剛才那段仰望星空的行為,被某種東西記錄下來了。

  我翻開航海日誌。

  技能欄變成了三項。

  ——技能:應急修理Fast Repair

  ——技能:簡易操船Easy Control

  ——技能:星空觀察Star Watching

  ——技能槽使用數:三/十五。

  「連看星星也算技能嗎……」

  下面的說明依舊冷淡。

  ——可依據星空、月相與天體位置,進行極粗略方位與異常判斷。精密測量不可。

  很好。

  連技能自己都在提醒我不要期待太多。

  回到艙內後,我終於有餘裕把墨水瓶固定在木桌角落,拿起羽毛筆,在航海日誌上寫下第二段記錄。

  ——同日夜。星辰悉與既知天圖不合。北辰未見。現所在非地球之可能極大。船體應急處置已畢。簡易操船僅堪使用。明朝起,試向陸影接近。

  寫完後,我盯著那段字看了好一會兒。

  「……越來越像遇難船的最後紀錄了。」

  這個吐槽太不吉利。

  我決定當作沒說過。

  船外,陌生的星空高懸。船內,補漏處暫時安靜。海浪拍著船身,聲音規律得像某種不太可信的搖籃曲。

  我抱著航海日誌,在艙壁旁坐下。

  睡意幾乎沒有。

  但明天必須靠近陸地。

  那裡也許有水,有人,也許只有更多麻煩。可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能永遠停在海上。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第二日,才是真正的開始。

第三話 不會搖晃的地面

  第二日清晨。

  我醒來後最先做的事,是確認船還浮著。

  睜開眼睛時,船艙裡只有木板低低作響,海浪聲隔著艙壁傳來。右舷下段那個補漏處,則像昨晚沒寫完的作業一樣,安靜地等著我去確認。

  我抱起航海日誌,立刻往那邊走去。

  昨晚壓上的木片還在。松焦油在接縫邊緣凝成發暗的痕跡,摸起來有些黏,又有點硬。木板仍然潮濕,但水沒有明顯增加,也沒有變成什麼一看就知道該寫遺書的狀態。

  航海日誌上的船體圖旁,淡藍色文字浮了出來。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臨時處置:維持中。

  ——立即沉沒危險:低。

  「……好。今天暫時不用轉職成海底居民。」

  我鬆了口氣。

  接著是錨。

  甲板上的空氣比艙內冷。清晨的海風吹過來,讓人一下子清醒不少。昨晚投下去的錨索斜斜沒入海面,繩身還繃著。船身隨浪慢慢起伏,遠方的陸影也仍然在視野裡。

  航海日誌又浮出兩行文字。

  ——錨泊狀態:暫定穩定。

  ——夜間漂流:未檢出顯著位移。

  「暫定穩定……雖然聽起來一點也不穩。」

  不過,船沒有漂走,補漏也沒有惡化。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這已經足夠算是好消息。

  問題是,好消息不能拿來喝。

  我回到艙內,重新確認淡水桶。

  三個桶裡,兩個還有一半多一點,一個幾乎見底。航海日誌把它們標示為可飲用,但下面仍然附著一句「建議煮沸」。

  昨晚我確實喝過一點桶裡的水,也啃了幾口硬麵餅。蜜柑能補水分和糖分,乾糧也能勉強填肚子。可那些終究只是拖時間而已。水一旦真的斷掉,就算還剩下五箱蜜柑,也只能說比完全沒有好一點。

  而且,問題不只是水量。

  航海日誌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附著「建議煮沸」這句話。也就是說,就算找到水源,還得有火、有鍋子,還要有能拿來燒的東西。爐灶和火種我還沒完整確認,燃料更不能當成無限供應。

  所以今天要做的事很明確。

  先補水。然後確認煮沸方法和燃料。

  我把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用炭筆記下今天最先要做的事。

  ——第二日。確認錨泊。船體臨時處置維持。今日首務,補水。

  寫完後,我抬頭看向陸地。

  白天的海岸比昨晚清楚許多。那不是平坦的沙灘,而是一段斷續的岩岸。浪打在深色石面上,留下白色碎沫。再往裡,是低矮灌木和向上抬升的綠色斜坡。樹木很密,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我不敢把大船直接靠過去。

  岸邊的水色忽深忽淺,還能看見碎浪。那裡可能有淺灘,也可能有礁石。對熟練水手來說,也許只是普通的近岸地形。但對昨天才勉強學會一點【簡易操船】的我來說,太危險了。

  需要小艇。

  我沿著船尾找了一圈,才發現一艘小艇被粗繩拴在後方,隨著浪輕輕撞著船身。

  幸好它已經在水面上。

  船上雖然有滑輪和吊索,貨艙口附近也能看到搬運重物用的橫桿,但那些東西不是外行人能隨便碰的。至少現在的我不想一邊說「大概是這樣吧」,一邊把自己或小艇吊到奇怪的位置。

  所以,搬水就用最笨的方法。

  小桶。水袋。多跑幾趟。

  笨方法不一定有效率,但在不知道正確做法時,通常比較不容易出大事。

  原本那三個淡水桶,已經被航海日誌標成可飲用。

  我不打算把來路不明的溪水直接倒進去。新打回來的水,先另外裝。能喝之前,它只算「需要處理的水」。

  我回到艙內,找出兩只小木桶、幾個皮囊似的水袋,還有一只空木桶。水袋有股放久了的味道,不太舒服,不過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接著是繩索、短刀、炭筆,以及一顆蜜柑。

  想了想,我又把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用粗布包起來,再用繩子綁成一個臨時背袋,固定在身上。

  「拜託,至少別掉進海裡。」

  航海日誌沒有反應。

  魔法地圖也沒有反應。

  很好。看來兩邊都沒有保證。

  下到小艇的過程,比想像中還要費力。

  船尾有一截繩梯垂在船側,被海水打得濕漉漉的。我先把小桶、水袋和空木桶用繩子放到小艇裡,確認它們沒有翻倒,才抓住繩梯往下爬。

  腳踩上第一格時,繩梯晃了一下。

  第二格時,掌心被濕繩磨得發痛。

  第三格時,小艇正好撞上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停了一下,等自己的心跳稍微平靜。

  「……冷靜。掉下去就麻煩了。」

  我用稱不上好看的姿勢滑進小艇。船身立刻左右晃動,我趴在船底,抓著船緣,等它重新穩下來後才慢慢坐起身。

  這種時候,如果有一個熟悉船的人在旁邊,大概會輕鬆很多。

  可惜沒有。

  現在的小艇裡只有我、兩只小桶、幾個水袋、一只空木桶,以及一顆作為緊急食物的蜜柑。

  划槳也不比下船容易。

  左右力道稍微不一樣,小艇就會偏。浪從旁邊推過來,船頭又會被帶開。我只能一邊修正方向,一邊盯著水色和浪花,避免被推向岩石。

  【簡易操船】似乎也對小艇有一點幫助。

  不是讓我突然變成划船高手,而是讓我比剛才更早察覺到「這樣下去會偏」。

  只有一點點。

  但這一點點很重要。

  我沒有選看起來最平坦的岸段。那裡浪花太白,水色也太淺,反而不像安全的地方。我繞到一處被岩石稍微遮住的小內灣。那裡浪小一些,石面上有濕痕,附近植物的顏色也比周圍深。

  然後,我聽見了水聲。

  那不是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更細,更急,像是從岩縫後方流下來。

  我把小艇拖上較高的石灘,用繩子綁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腳踩上陸地的瞬間,我沒有什麼踏上新世界的感動。

  只有一個想法。

  地面不晃。

  ……太好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身體從船上的搖晃裡恢復過來,才開始觀察周圍。

  石灘上散著貝殼碎片。幾隻像小螃蟹的生物鑽進岩縫,動作很快。潮濕的石面上還貼著黑褐色的貝類。

  看起來像是可以吃。

  所以我沒有碰。

  現代地球的貝類都有可能累積毒素,更不用說這裡的海和天空都不是我熟悉的世界。船上還有蜜柑和乾糧,現在沒有必要冒那種風險。

  今天只補水。

  小溪就在岩石後面。與其說是溪,不如說是從斜坡縫隙間流下來的一道窄水流。水量不大,但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碎石。旁邊的土比較濕,植物葉片上也掛著水珠。

  我蹲下來,沒有直接喝。

  指尖碰到水面時,我下意識縮了一下。

  水冷得像剛從石頭裡滲出來,一點也不友善。這不是夏天山溪那種舒服的涼,而是會慢慢把手指變笨的冷。

  看起來清澈,不代表真的安全。

  上游有沒有動物屍體,水裡有沒有寄生蟲或細菌,我都不知道。更何況,這裡不是地球。用肉眼確認安全,本來就不可靠。

  我沿著水流往上走了一小段。

  不深入森林,只走到回頭還能看見小艇的位置。溪邊沒有腐臭味,也看不見死魚或奇怪顏色的泡沫。

  這不能證明水能直接喝。

  只能說,至少不是一眼就該放棄的水源。

  途中,我在濕泥上看見幾個像蹄印的痕跡。

  大小比我印象中的鹿蹄更大,邊緣被水沖得有些模糊。我分不清那是什麼留下的,也不打算為了確認而靠近森林。

  這附近有大型生物活動。

  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我回到溪邊,先用第一桶水沖洗小桶和水袋內壁。第二桶才裝進水袋,繫緊,搬回小艇。

  接著再回去,再裝,再搬。

  只跑了兩趟,手臂就開始發酸。水本身不算太重,可石灘不平,腳下又濕,每一步都得注意。比起體力,精神更累。

  第三趟時,森林裡傳來一聲細微的斷裂聲。

  喀。

  我停住了。

  沒有出聲,也沒有拔短刀。

  那樣做除了提醒對方「我在這裡」以外,沒有任何好處。

  我慢慢放下小桶,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灌木沒有明顯晃動。海風被岩壁擋住,周圍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幾秒後,樹叢深處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不想知道。

  腰間的短刀忽然變得很不可靠。用它去面對大型野獸,大概不會比空手好多少。

  我開始後退。

  不跑。

  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追快速移動的東西,也不知道自己在石灘上跑起來會不會摔倒。

  一步。

  再一步。

  直到小艇就在身後,我才把最後那只半滿的水袋拖進船裡。

  然後划槳。

  先離開岸邊。

  小艇退入水面時,森林邊緣的灌木終於晃了一下。我看見一截灰白色的東西在葉影間一閃而過。像角,也像被陽光照到的枯枝。

  我沒有停下來確認。

  現在不是收集圖鑑的時候。

  回到大船旁時,我幾乎是爬上繩梯的。水袋、小桶和那只裝了溪水的木桶,被我用繩子一個個拉上甲板。每拉一次,手掌都疼得厲害。

  旁邊的滑輪組安靜地待在原位。

  我看了它一眼。

  「……今天還是算了。」

  現在的我還沒有勇氣碰那個。

  回到船上後,袖口和褲腳才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存在,開始一點一點把冷意往皮膚裡送。

  剛才搬水時還能靠動作撐住,可一停下來,濕布料和海風就立刻變得很有殺意。

  看來以後就算是白天,也不能穿著濕衣在外面拖太久。

  天亮不代表安全。濕衣服、海風和開始變笨的手指,全都很擅長把人送去重新投胎。

  我沒有把溪水倒進原本的淡水桶。

  那三個桶裡的水,至少目前被航海日誌標成可飲用。把剛打回來的水混進去,只會讓整桶水都變得可疑。

  我把溪水集中到另一只空木桶裡,又用炭筆在桶身寫下「溪水」兩字。字很歪,但至少能防止明天的我睡昏頭,直接把它當成原本的淡水。

  航海日誌浮出新的文字。

  ——補水:完成。

  ——可飲用淡水:低。

  ——溪水:一桶。建議煮沸。

  ——煮沸用燃料:不足。

  ——臨時補水點:已記錄。

  魔法地圖也起了變化。

  原本被霧遮住的海岸線,被細線描出了一小段。船的位置、岩石內灣、小溪,以及我剛才走過的路徑,都以簡化標記浮在紙面上。

  溪邊多了一個標記。

  ——臨時補水點。

  我盯著那個標記看了一會兒。

  那片陌生海岸,至少不再只是空白了。

  哪裡有水,哪裡能讓小艇靠近,哪裡最好別久留,都被地圖記了下來。

  只有一小段。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夠重要了。

  我先用炭筆草草列下幾個詞,等手不再抖得那麼厲害後,才回到艙內用羽毛筆把記錄補進航海日誌。

  ——第二日。於近岸小溪補水。周邊見大型生物痕跡。可食物資,未確認。貝類,不採。小艇運用,僅堪使用。溪水另桶保存,建議煮沸。燃料,未備。爾後,夜間錨泊,日中沿岸航行,以此為原則。

  寫完後,我看向太陽。

  還沒到正午。

  現在升錨的話,沿著海岸慢慢走,傍晚前或許還能找到下一處能停泊的地方。當然,也可能找不到。

  可是,船上多了一桶還不能直接喝的溪水。煮水要火,要鍋,也要燃料。

  就這樣離開補水點,感覺不像前進,反而像是把問題原封不動地帶到下一個地方。

  我看了一眼岸邊。

  今天還不能急著走。

  午後,先確認爐灶和燃料。

  我不知道這片陸地有多大。

  不知道前方有沒有人。

  也不知道剛才森林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很清楚。

  停在原地,地圖不會自己變大。

  所以,白天前進,晚上停泊。

  能補水就補水。

  不能直接喝的水,就想辦法先處理。

  遇到不明生物就退開。

  這就是我現在能做到的全部航海術。

第四話 航海日誌摘錄一:沿岸南行

  以下為航海日誌摘錄。

  無重大變化、僅重複航行與錨泊之日,暫不全文抄錄。


醒來第二天 天氣:晴,風弱,入夜轉冷

  (前略)

  午後。

  溪水已經另桶標記。午後先確認煮沸用具。艙內後段靠近隔熱石板的位置,有一個小爐灶。底座像是用鐵皮和石板隔開,小鍋也還能用,內壁雖然黑得很厲害,但沒有腐敗味。火種盒還在。

  爐灶和火種可用,缺的是燃料。船上只剩一點炭灰、細木片和幾根短乾枝。

  航海日誌顯示如下。

  ——火種:可用。

  ——爐灶:可用。建議低火、短時使用。

  ——燃料:不足。

  ——注意:船內明火需監視。

  提示還是一樣,只告訴我問題,不負責讓問題消失。

  要煮水就需要燃料。上午溪邊有大型生物痕跡,森林裡也有聲音,所以這次沒有進森林,只在石灘和潮線附近找。

  找到的東西有漂木、枯枝、樹皮,還有一些從林緣折下來、被浪推到岸上的細枝。大部分都濕,不能馬上拿來燒。少數細枝外面已經乾了,可以先當引火用。

  被海水泡過的海草也不少,但那東西濕、鹹,而且一看就很適合製造濃煙,不列入燃料。

  活樹沒有碰。沒有斧頭,砍下來也多半是濕木,而且聲音太大。為了幾根柴把森林裡的東西叫出來,太不划算。

  午後用小艇運回兩捆漂木和細枝。木柴很容易滑,固定起來比想像中麻煩。最後小艇沒有翻,木柴也沒有掉進海裡。以今天的標準,算成功。

  回船後,把細枝放在甲板上曬。漂木按乾濕分成三堆。能立刻引火的、晾乾後可能能用的、現在完全沒用的濕木頭。

  分類很寒酸,但至少明天不用從頭判斷哪根木頭能燒。

  傍晚前,用小爐灶煮了一點溪水。火很小,木柴還是消耗得很快。在木船裡點火比想像中緊張。這不是露營,失敗的話不是晚餐難吃,而是整艘船變成火把。

  煮過的水另外裝進水袋,標記為「煮沸溪水」。少量試飲後,目前沒有腹痛、麻痺、幻覺、發熱或嘔吐。

  暫無急性異常。

  今日記錄:

  ——第二日。於近岸小溪補水。周邊見大型生物痕跡。可食物資,未確認。貝類,不採。小艇運用,僅堪使用。溪水另桶保存,建議煮沸。燃料,未備。爾後,夜間錨泊,日中沿岸航行,以此為原則。午後,為備燃料,再度登岸,沿石灘與潮線搜尋。得漂木、枯枝、樹皮若干。多濕,不可恃。溪水一部煮沸,另袋保存。小爐灶可用,然船內明火風險高。未確認水與原淡水,不得混合。明朝起,沿岸低速航行。

  補記。

  此後原則暫定如下。日中沿岸,暮前錨泊。陸影不離視界。碎浪不近。暗水不入。不在黃昏登岸。濕衣不可久著。晝間登岸,不可久留。不因一時貪進而改變原則。

  最後一條尤其重要。

  人在快要得救之前死掉,通常都是因為多走了一步。


醒來第三天 天氣:晴後多雲,風弱

  船還能動。右舷下段的補修也還撐著。錨沒有明顯拖走。昨天喝了一點煮過的溪水,到現在身體沒有出問題。

  早餐是硬麵餅、半顆蜜柑和少量淡水。鹽漬肉切了一小片,鹹得很誇張。它應該很耐放,但吃多了會更想喝水,所以不能多吃。

  今天第一次離開補水點,讓船沿著海岸慢慢前進。

  方向只能暫定。假設這裡的太陽也大致東升西落,而且我所在的位置和原本世界的北半球相近,那麼陸地在右舷、海在左舷時,今日航向暫記為南。這個判斷沒有保證,只是為了記錄方便。

  航行方針如下。陸地一直放在右邊視野裡,不靠岸太近。水色突然變淺的地方不進。白浪連在一起的地方,先當作暗礁或淺灘。看到像溪口的地方先記下來,不急著靠近。

  上午風很弱,帆反應也慢。船速慢到一度讓人懷疑是不是根本沒動。後來用魔法地圖對照海岸線,確認昨天的補水點真的退到後方,才算安心一點。

  今天看到的海岸,大致分成幾種。

  黑色岩壁一段。岩面很陡,浪在下面碎開,不能靠近。

  石灘兩處。水色偏淺,外側碎浪多,大船不適合接近。

  疑似溪口三處。附近植物顏色比較深,海水也有一點混濁,但外側水況不清楚,沒有登岸。

  鳥群二處。顏色偏暗,翅膀窄,不太像我知道的海鷗。牠們常在岩礁附近盤旋,可能是魚群、潮池,或者其他近岸環境變化。

  沒有看到煙柱、道路、棧橋、燈塔、屋頂或田地。

  魔法地圖會跟著航行慢慢補上海岸線。不是一次顯示遠方,而是靠近哪裡,哪裡才從空白裡浮出來。很有用,但它也很會提醒我,自己知道的範圍其實只有一條細線。

  午後雲變多,風也不太穩。沒有繼續貪航程,在一處外側有岩礁擋浪、內側水面比較平的海灣外下錨。沒有進到灣裡太深,退路不明的地方不該亂進。

  航海日誌顯示如下。

  ——錨:已投下。

  ——錨泊狀態:目前穩定。

  ——夜間漂流風險:低。

  「目前穩定」這四個字還是很不可靠。不過至少不是「不穩定」。

  今天最大的收穫不是走了多遠,而是大概抓到一天的節奏。早上確認船、水和補修,上午起航,白天沿岸低速前進,午後風亂或雲多就收手,黃昏前錨泊,晚上不航行。

  這聽起來很不像冒險,更像老人散步。可是現在需要的不是速度,是明天還能醒來。

  夜裡又看了一次星空。還是找不到北極星、北斗七星、獵戶座或南十字星。不過連看幾晚後,有幾顆亮星的位置變化可以記下來。現在還不能拿來導航,只能先累積資料。

  這個世界沒有直接給我答案。它只給了一艘會漏水的船、一張慢慢長出線條的地圖、一本冷淡的日誌,還有一堆不犯錯就記不住的規則。

  今日記錄:

  ——第三日。晴後多雲。風弱,午後稍亂。沿岸低速航行。依太陽暫定方向,疑似南行。陸影置右舷,未離視界。見黑岩、石灘、疑似溪口三處、鳥群二處。未登岸。未見人煙。暮前錨泊。航行,僅堪維持。

  補記。

  所謂「僅堪維持」,不是謙虛。

  是事實。


醒來第五天 天氣:晨霧,午後晴,風中等

  早上有霧。海岸只剩一團灰綠色的影子,遠礁和碎浪都看不清,所以沒有起航。

  等霧散的時候,重新盤點物資。

  可飲用淡水還是少。煮過的溪水剩一小袋,味道有點怪,可能是水袋的味道,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未煮沸的溪水還有一桶,繼續單獨放著。燃料不夠,不可能全部煮完。

  蜜柑還很多。現在它們是最穩定的水分和糖分來源。這五箱蜜柑,差不多是這場異世界轉移裡唯一像補償的東西。

  但水果終究不是乾糧。

  今天翻檢時,底層有兩顆表皮壓傷,暫時沒有腐敗味。壓傷果先吃,完整果留下。帶枝葉的幾顆仍然放在上層,葉片比前幾天更捲,邊緣開始發脆。短枝倒還沒有完全乾死,葉柄旁那些小小的突起也還留著一點綠色。

  硬麵餅能吃。鹽漬肉要省著吃。乾豆和穀物暫時不處理。那些東西需要水、火和時間,而且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把它們煮成能入口的東西。現在拿燃料去賭一鍋豆子,感覺很像在解鎖新的死法。

  先前撿回來的漂木外面乾了一點,裡面還是潮。能用的主要是細枝和薄木片。粗一點的木頭繼續晾。

  最麻煩的是,霧一來,昨晚好不容易乾了一點的木頭又像重新吸飽了水。這片海岸不缺木頭,缺的是能立刻燒的木頭。

  接近中午,霧散了。起航。

  今天風比前幾日強。船速一快,出錯時也更難補救。帆沒有全開,仍然保持低速。現階段不需要快船,只需要船不要撞礁、不要失控、不要把我甩進海裡。

  午後,海岸變化比較明顯。

  岩壁變低,坡地也變緩。岸線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單調,開始出現內凹的灣口和伸出的岬角。樹林後面有幾處不連續的綠色開口,看起來像灌木和草地混在一起。

  遠處有一條比較寬的暗色缺口。可能是溪流,也可能是谷口,或者只是兩片樹林之間的陰影。外側碎浪多,水色也淺,所以沒有靠近。

  這次放棄得很快。前幾日大概還會猶豫那裡會不會有淡水、食物,或者有人留下的痕跡。今天看到碎浪和淺水,就直接記為不靠近。

  不是永遠不能去。只是現在不值得去。

  如果這也算成長,那就是更會放棄了。

  午後稍晚,魔法地圖補完的海岸線又延長了一段。還是沒有顯示大範圍全貌,也沒有港口標記、城鎮或道路。

  目前能確定的只有幾點。前幾日的海岸偏岩,今天午後起,灣口、岬角、低礁和疑似谷口變多。水源和鳥群的跡象也增加。環境在變,但還不能說附近有人。

  黃昏前,在一處外灣下錨。外側有低礁分浪,灣內水面比較穩。沒有放小艇,也沒有登岸。

  理由很簡單。黃昏不做新行動,視野變差時不靠岸,也不能把今天的順利當成明天的保證。

  黃昏前錨泊後,取得技能提示。

  ——條件達成。

  ——技能【沿岸航行Coast Sailing】取得。

  航海日誌隨後追加說明。

  ——沿岸航行:可於視界良好、風浪較低之狀況下,依海岸線、浪形、水色、鳥群與地圖記錄,進行低速沿岸移動。暗礁密集區、霧中航行、夜航、強風浪不在適用範圍內。

  說明仍然列滿限制。

  所以我沒有變成航海士。只是從「風平浪靜時勉強不死」,變成「沿著岸邊慢慢走時,也許比較不容易死」。

  升級幅度很現實。

  現實得有點好笑。

  但很重要。

  今日記錄:

  ——第五日。晨霧,待霧散後起航。午後晴。沿岸續行。灣岬漸多,低礁與疑似谷口增多。因碎浪不近。未登岸。未見人煙。暮前錨泊。技能【沿岸航行】取得。此技非萬能,唯低速、近岸、明視界可用。

  補記。

  日中沿岸,夜間錨泊。水火為命。未知之岸,不貪一步。已知之恐懼,勝於未知之勇氣。

  ……說白了,今天也只是漂得比前幾日穩一點。

  明日,繼續沿著地圖上的空白航行。

第五話 第一次接觸

  第六日和第七日,沒有發生什麼足以寫成壯闊冒險的事件。

  其中一天有半日細雨,雨不大,卻足以讓甲板、繩索和木柴重新變得討厭。

  我繼續沿著海岸航行,中途用小艇補過一次水,然後照舊在黃昏前下錨。就這樣。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沿岸航行】確實讓每天能推進的距離比前幾天長了一些。

  當然,不是那種「帆一張開,主角站在船頭披風亂舞」的加速。現實裡沒有披風,也沒有會自動避礁的帥氣演出。只是我比以前更早注意到水色變淺、碎浪連成線、鳥群盤旋的位置,於是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猶豫。

  簡單說,就是從「隨時可能死」進步成「也許今天不會死」。

  升級幅度非常樸素。

  但在異世界漂流第八日,樸素就是生命。

  第八日早晨,風向還算穩。陸地仍在右舷,海在左舷。我按照之前的暫定記錄,繼續向南航行。

  這個「南」到底有多準,我依然沒有把握。前提是這個世界的太陽運行大致和地球相似,而且我所在的位置接近北半球。如果這個前提錯了,我的航海日誌就會變成一本很認真的錯誤筆記。

  不過,記錄需要名字。

  所以暫時還是南。

  上午接近中段時,原本一路向南延伸的海岸線,終於開始向西折去。

  我照舊讓陸地留在右舷,沿著樹林、低坡和斷續的碎浪慢慢前進。前方的海岸不再繼續往南,而是像走到盡頭似的,橫在了船頭右前方。

  「……終於要到世界的盡頭了嗎?」

  然而並沒有。

  如果這是在地圖上看,也許一眼就能明白現在經過的是什麼地形。

  可是實際坐在船上,我能看見的只有右舷這一段岩岸,以及前方逐漸轉向的海岸線。

  我讓船跟著岸線向西走了一段。

  距離本身不算誇張,實際在低速帆船上卻足夠讓人一直盯著水色和碎浪,盯到眼睛發酸。

  外側仍有幾段暗色岩岸,浪在岸邊打出白線。再往內一些,岩色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坡、樹林和夾在岸邊的碎石灘。岸上的綠色並不鮮亮,草叢裡夾著一片片枯黃,樹林外緣也露出不少光禿的枝影。右舷的陸地仍然貼著視野,只是方向已經從「南行」變成了「西行」。

  然後,水面忽然變寬了。

  不是前方出現了新的外海,而是右前方的陸地像被切開一樣,露出一片往內側延伸的深色水面。入口寬得離譜,光靠肉眼很難抓準尺度。我對著魔法地圖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剛才沿著西向海岸走過的那段距離,和這片水面的開口竟然差不多。

  粗略估算,大概有數公里,說不定接近五公里。

  那是一座灣。

  不,普通海灣這個說法有點太輕了。

  它更像一條被海水淹沒的河谷。兩側岸線不是圓滑的弧,而是沿著谷地往內陸延伸。水面比外海平靜,顏色帶著一點混濁的深綠,越往裡越像是河與海混在一起的地方。

  「沉降海岸……不,這應該叫溺谷灣吧。」

  我想起以前看地理解說影片時聽過的詞。

  河谷下沉或海面上升,海水灌進原本的谷地,就會形成這種又深又長、岔進陸地裡的海灣。和泥沙堆出來的三角洲不一樣,這種地方未必會在入口堆出大片淺灘,反而可能因為原本是谷地而水深相當可觀。

  當然,這不代表可以亂闖。

  我不是水深測量員,也沒有海圖。只是不必像面對普通河口沙洲那樣,第一時間就把「大面積淺灘」列為最大恐怖選項。

  至少比外海那種被浪拍得發白的岩岸,這裡更像能停船、取水和躲風的地方。

  所以更不能急。

  適合停船的地方,不一定只適合我停船。

  我把帆放得更保守,只讓船以低速進入灣口內側。

  水面平穩了許多。

  只是風小了,濕氣反而更明顯。冷意貼著水面滲上來,讓人很難相信這裡真的比外海安全。

  外海的浪至少會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很危險」。溺谷灣卻像沉默的考官,表面上安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題目。

  我沒有急著往深處去,而是讓左舷一側的岸線保持在視野裡,慢慢觀察。

  岸邊開始出現外海沒有的東西。

  漂木變多。

  水面有細小的泡沫和植物碎片。

  幾處岸上長著高草,水邊有泥色露出來,碎石灘和濕地一樣的低窪地斷斷續續接在一起。鳥群在淺水區起落。遠處的內灣邊緣,有一段斜坡顏色比周圍更淺,像是土壤被反覆踩踏或清理過。

  我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在更上游的位置,看見了一縷煙。

  很細。

  灰白色,從樹林後方慢慢升起,被風推散。

  不是濃煙,也不像整片森林著火。

  「煙……」

  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煙代表火。

  火可能代表人。

  如果這時候按照某些漂流系作品的節奏,接下來也許會有一群可愛女孩子突然出現,然後我被迫開始過上吵鬧又和平的後宮生活。

  但很遺憾,現實通常不會把生存難度調得那麼親切。

  火也可能是雷擊後的枯木,可能是地熱,可能是某種我不想知道的魔物生態。異世界已經用陌生星空教育過我。不要把熟悉的常識直接套上去。

  我深吸一口氣,讓船繼續保持低速。

  煙看起來近,實際靠過去卻不是一眨眼的距離。船沿著安靜得有些不自然的水面慢慢前進,煙的位置也只是從樹影後方,一點一點挪到更清楚的角度。

  越往河灣內側走,岸邊人工痕跡越明顯。

  一開始只是幾根歪斜的木樁,接著是半埋在草裡的舊繩索。再往前,能看見一段低矮牆線。它不是城堡那種宏偉的石牆,而是石塊、土壘和木柵混在一起的防線。破損處被新木材補過,顏色一深一淺,看起來像一件被反覆縫補的舊衣服。

  牆內有幾棟建築。

  最顯眼的是坡地上的一棟大屋。屋頂陡斜,牆面有石材也有木構,窗戶少,位置高,看起來不像普通民家。

  它的輪廓有些奇怪。

  從海上看,主體像一棟橫向展開的宅邸,旁邊卻又伸出一截低矮的突出部。那一翼明顯和主屋不同,朝光的一側嵌著大片透光的構造。陽光落上去時,反出幾點微弱的亮光。

  「玻璃……?」

  我不敢確定。

  如果真是玻璃,那裡也許是溫室,或者至少是某種需要採光、又被刻意保護起來的地方。可它也可能是我不懂的透明礦物、魔法材料,或者異世界版的「請勿靠近,靠近就會出事」設施。

  與其說是村長家,不如說更像某種地方官的宅第。

  我決定先在心裡記作 L 字宅邸。

  就在這時,牆上有人影動了一下。

  我全身僵住。

  對方也停住了。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披著深色外衣的人站在木柵後方,手裡拿著長杆狀的東西。

  長杆。

  很好。

  在不知道那是魚叉、長矛還是曬衣桿之前,我決定把它當成武器。

  很快,第二個人影、第三個人影也出現了。牆內響起金屬被敲打的聲音,像警鐘,但小得多。

  「被發現了。」

  這反而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至少那裡不是空屋。

  也不是我的腦袋在漂流第八天後自動生成的救援 NPC。

  我沒有直接靠岸。

  岸邊水況不明,對方又明顯警戒。這種時候把船往牆下開,和舉著牌子說「請把我當威脅」沒有區別。

  我在能保持退路的位置下錨,然後開始考慮下一步。

  語言,大概率不通。

  空手接近,像投降,也像找死。

  拿短刀接近,則單純是找死。

  那麼,能拿來表達善意的東西只剩一種。

  物品。

  而我船上最像交易品的,是蜜柑。

  「……蜜柑,你終於從救命食物升格成外交物資了。」

  我從貨艙裡挑了三顆外觀漂亮的蜜柑,又找來一只小木盆,把其中一顆剝開一半,讓香氣和果肉露出來。完整的、剝開的,一起放在盆裡。

  至少這樣能表達出幾件事。這是果實,可以吃,而且我還有更多。

  如果這個世界的習俗裡,送橙色水果代表宣戰,那我就只能承認自己在文化差異面前死得很冤。

  我帶上空水袋,腰間短刀沒有拔出來,只放在能摸到的位置。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留在船上。這兩樣東西絕對不能在第一次接觸時掉進水裡,也不能讓陌生人隨便看見。

  小艇放下後,我划向岸邊。

  牆上的人影更多了。

  這次我能確認,有幾個人拿著長柄武器,還有人手上像是弓。

  很好。

  不是曬衣桿。

  我在離岸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把槳橫放,慢慢舉起雙手。

  「我沒有敵意。」

  說完,我立刻覺得自己很蠢。

  如果對方聽不懂,這句話和「今天晚餐想吃咖哩」沒有本質差別。

  牆上傳來喊聲。

  「——! ——、——!」

  完全聽不懂。

  發音短促,尾音有些上揚,不像日語,也不像我熟悉的任何語言。

  我只能指向小木盆。

  先指蜜柑,再指自己,然後把剝開的一瓣果肉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頭上散開。

  幸好我沒有在外交表演中突然倒下。

  接著,我把剩下的蜜柑高舉起來,又指向空水袋,做出喝水的動作。

  「水。Water。交換。」

  我連續說了幾個大概沒用的詞。

  牆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側面的木門開了一條縫。

  三個人走了出來。

  最前面的是一個年長男人,頭髮灰白,外衣厚重,腰間掛著短刀。他身後兩人拿著長矛,矛尖沒有完全對準我,但也沒有放鬆到可以稱作友好。

  他們停在斜坡上方。

  我沒有再靠近,只把裝著蜜柑的小木盆輕輕推向岸邊。

  木盆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過去。

  異世界第一次外交,看起來像小學生手工作業。

  可是年長男人看懂了。

  至少,他沒有下令把我射成刺蝟。

  他用木棍把木盆勾到岸邊,先聞了聞蜜柑,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那不是看見普通水果的表情。

  門縫後方也探出幾張臉。其中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少女,她不像其他人那樣一直盯著我,而是死死看著那顆蜜柑。

  那眼神我很熟。

  不像是恐懼,是好奇。

  非常麻煩的那種好奇。

  年長男人和身後的人低聲爭論了幾句。最後,他讓一名持矛者回去,帶出一只小木桶。

  他指了指蜜柑,又指了指木桶。

  這次我看懂了。

  交易。

  不是歡迎。

  不是信任。

  只是交易。

  但現在,這已經足夠。

  我用力點頭。

  對方把小木桶拴上繩子,慢慢放進水裡,讓它漂向小艇。

  我沒有立刻喝,只先聞了聞。至少沒有腐臭,也沒有奇怪藥味。

  我朝年長男人低頭。

  他沒有回禮,只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自己胸口,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音節。

  我努力記住。

  失敗了。

  只能勉強抓到開頭像「格」或「葛」的聲音。

  我也指向自己。

  「湊。Minato。」

  年長男人重複了一遍,音不太準。

  「……米、納托?」

  我立刻點頭。

  很好。

  異世界語言學習第一步。對方大概知道我有名字。

  進度慢得令人感動。

  他們沒有讓我上岸。

  我也沒有要求。

  第一次接觸能換到一小桶水,已經比想像中好太多。現在貪心,只會把交易變成衝突。

  我划回大船,把水桶拉上甲板,另行標記為「聚落水」,沒有倒進原本淡水桶。

  做完這些後,我回到艙內,確認墨水瓶還穩穩固定在木桌角落,才翻開航海日誌。

  航海日誌浮出淡藍色文字。

  ——聚落:目視確認。

  ——位置:大型河口內側,臨河。

  ——規模:小。

  ——防禦構造:有。

  ——居民:確認。數量未明。

  ——言語:未理解。

  ——交易:成立。

  ——取得:水,一小桶。

  ——支出:蜜柑,三顆。

  「支出三顆……記得還真細。」

  我盯著那行字,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

  交易成立。

  這四個字,現在比任何華麗技能提示都可靠。

  大河、聚落、牆內的宅邸,還是一團未知。

  可是,這片海岸上有人。

  而且,至少能交易。

  趁河灣內側水面還算平穩,我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在航海日誌上寫下今日記錄。

  ——第八日。沿岸續行。海岸向南後轉西。沿岸西行一段後,右前方見大型溺谷灣狀河口。入口甚寬,對照魔法地圖,約與先前西行距離相當,粗估數公里,或近五公里。低速入灣,沿河灣內側上行。臨河處見煙。近觀,見牆線有補修痕跡,牆內有大型宅邸。居民確認。言語不通。以蜜柑三顆,換水一小桶。未登岸。未入牆。夜間不近泊。明日,視風與對方反應,再試交易。

  寫完後,我又補上一句。

  ——此地暫稱,煙之聚落。

  遠處,那縷煙仍然從牆內升起。

  比早晨更淡。

  卻也更真實。

  我合上航海日誌,開始準備把船移到稍微遠一點、但仍能看見煙的位置下錨。

  今天不能再貪心。

  第一次交易已經成立。

  剩下的,是不要讓第二次見面變成最後一次。

第六話 牆外的界線

  第九日清晨,我是在河灣外側醒來的。

  昨晚離開牆線後,我沒有把船停在聚落正前方。第一次交易成立,並不代表對方願意讓一艘來歷不明的帆船貼著家門口過夜。換成我站在牆上,看見陌生船隻在夜裡陰魂不散地晃著,大概也會開始思考要不要先射一箭。

  所以我把船移到稍遠的水面。仍能看見那縷煙,卻不至於像在逼近。

  說得像什麼外交判斷,其實只是我不想睡到一半被當成海盜處理。

  錨索還穩。右舷下段的補修沒有惡化。和之前一樣,聚落水仍單獨標記。

  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淡藍色文字一如既往地浮出來。

  ——錨泊狀態:目前穩定。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臨時處置:維持中。

  ——昨日交易:水一小桶,蜜柑三顆。

  「連支出都記得這麼清楚啊。」

  我忍不住嘀咕。

  早餐仍是硬麵餅、半顆蜜柑和少量淡水。之後,我挑出三顆外觀漂亮的蜜柑,又拿了空水袋、昨天用過的小木盆、炭筆,以及一片之前分類木柴時留下、還算乾的薄木片。語言不通的時候,能寫能畫的東西至少比純靠手勢可靠一點。短刀仍掛在腰間,但我刻意讓手遠離刀柄。

  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留在船上。

  昨天沒有帶,今天也不帶。那兩樣東西一旦被看見,問題只會增加。尤其在我連對方的語言都還不懂時,拿著會發光的日誌去談判,聽起來就像是在主動申請「請把我綁起來研究」。

  我划著小艇靠近牆線。

  牆上的人很快注意到我。長柄武器還在,弓也還在。只是今天沒有人敲那種像警鐘的金屬聲。幾個人站在木柵後方,視線一路跟著小艇移動。

  警戒沒有消失。

  但至少沒有升級。

  小艇停在昨天差不多的位置。我把木槳橫放在膝上,舉起雙手,接著慢慢拿出蜜柑和空水袋。

  昨天那名年長男人走了出來。

  灰白頭髮,厚外衣,腰間短刀。從表情來看,他大概也沒有把我列入「安心無害的旅人」分類。不過他認出了我。

  「米納托。」

  我點頭,指向自己。

  「米納托。」

  人類交流的第一步,大概就是讓對方知道你不是「那個拿橘色水果的可疑傢伙」。

  我指著小木盆裡的蜜柑,又指向空水袋。年長男人看了一會兒,對牆內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不久後,一只小木桶被繩子放到水邊。我把裝著三顆蜜柑的小木盆推回對方能拉到的位置,對方則把水桶推給我。

  第二次交易成立。

  依舊沒有笑容,也沒有歡迎。

  可蜜柑被收走,水到了我手上。

  這就夠了。

  交易結束後,年長男人沒有立刻離開。他指向自己胸口,慢慢說。

  「Gerd。」

  我愣了一下,趕緊模仿。

  「……葛爾德?」

  他盯著我,像在判斷這個發音是否能勉強通過。最後,他點了一下頭。

  接著,葛爾德轉身指向牆內。

  「Nessiel。」

  我看向牆線、坡上的宅邸、從屋頂後方升起的煙,又看向他。

  「涅希爾?」

  「Nessiel。」

  「涅希爾。」

  我在薄木板上簡單畫出牆、煙、河灣和船,再指向聚落。葛爾德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微妙。

  不過,他還是點頭。

  煙之聚落有了名字。

  涅希爾。

  我把這個音寫在木板邊緣。就在這時,牆後有人低聲說話。聲音混著風和水,本來只是聽不懂的線團,可其中幾個音開始反覆落進腦中。

  米納托。葛爾德。涅希爾。水。還有一個聽起來像「Graude」的詞。

  那大概是指我拿來交易的果實。

  我只是聽,模仿,把聲音和手勢、物品一點點連上。

  然後,那種熟悉又不講道理的感覺來了。

  和前幾次一樣,意思直接落進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沿海維爾茲語Coastal Velz】取得。

  「……啊?」

  下一瞬間,牆後的低語忽然變得有意義了。

  不是字幕,也不是翻譯成日語。那些原本陌生的聲音,突然能被我直接理解了。

  「他真的又來了。」

  「水還要換嗎?」

  「那個格勞德太甜了。」

  「別讓他靠太近。」

  門縫後方,還有一道比其他人更輕的聲音。

  「他今天也帶了格勞德。」

  我僵在小艇上,差點把炭筆掉進水裡。

  那句話,我也聽懂了。

  我下意識看向木門。昨天那名少女正從門縫後看著這邊。她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肩膀微微一縮,又很快躲回牆後。

  語言技能。

  它不像翻譯器,而是讓我能直接使用這門語言。至少現在聽到的普通句子,我似乎能懂,也能回。至於更細的用法……我完全沒把握。

  非常方便,也非常不符合普通學習曲線。

  ……所以更像陷阱。

  葛爾德盯著我。

  「剛才……你聽懂了?」

  他停了一下。

  「取得了語言類技能?」

  我張了張嘴。更糟的是,回答自然地從嘴裡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剛才突然聽得懂了。」

  說出口的不是日語。也不是學校裡硬背的英語,而是一種陌生的異世界語言。

  牆上安靜了一下。

  幾道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這反應很正常。剛才還只會比手畫腳的人,突然開始說話,怎麼看都很可疑。

  不過,至少沒有人拉滿弓,也沒人退回門後。

  「在這個時候取得嗎……」

  葛爾德低聲說。

  「我也覺得很可疑。」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種回答,通常不會讓人比較安心。

  葛爾德看了我一會兒,像是在重新分類。最後,他問。

  「米納托,你從哪裡來?」

  最難回答的問題來了。

  我不能說日本。不是因為不能坦白,而是說了也沒有意義。更何況,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裡。編造完整假身份更糟。謊言需要維護,而我現在連地名都不知道幾個。

  所以,只能說有限的真話。

  「醒來時,我就在那艘船上。船上沒有其他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到這裡。」

  葛爾德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不是從東南大陸來的?」

  東南大陸。

  我把這個詞牢牢記下。

  「我不知道東南大陸在哪裡。」

  牆後有人低聲說話。

  「他在裝傻嗎?」

  「也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這一次,我聽懂了。

  聽懂,沒有讓情況變得比較輕鬆。

  葛爾德沒有回頭,只繼續問。

  「不是領主的人?」

  「不是。」

  「不是代官的人?不是稅吏?不是來確認這塊地、這座宅邸,還有我們這些人是否仍歸誰所有的人?」

  領主、代官、稅吏。

  再加上土地、宅邸,還有「我們這些人」。

  我聽懂了每個詞,卻反而更不想聽懂了。

  我讓聲音盡量穩定。

  「不是。」

  氣氛沒有變友好。

  只是沒有立刻變壞。

  葛爾德沉默片刻,又問。

  「那麼,大陸那邊現在怎麼樣?」

  我答不上來。

  那邊的情況,對涅希爾來說大概很重要。可對現在的我而言,答案只有空白。

  「我不知道。」

  牆內的低語停了一瞬。

  比起懷疑,那更像是失望。

  我深吸一口氣。

  既然能說話,就不能只收集情報。我也必須說出自己的需求。

  「我能不能暫時把船停在涅希爾附近?我可以用蜜柑,或者船上的東西交換水和食物。我不進牆,也不讓船靠近門。」

  「不行。」

  回答快得讓期待連發芽的時間都沒有。

  我苦笑。

  「……也是。」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退回去。

  船還在漏水。淡水仍然不多。就算涅希爾不是安全港,它也是我目前唯一能說話、能交易、能看見煙的地方。

  「理由呢?」

  牆上的弓手動了一下。

  我立刻補上。

  「不是質問。我只是想知道界線在哪裡。」

  葛爾德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涅希爾是開拓地。」

  他沒有立刻接著說。

  「以前不只這圈牆。」

  我看向牆外。

  昨天從水面上只覺得那裡是雜草和坡地。現在卻能看出一些不自然的痕跡。半埋的木樁,被藤蔓纏住的舊籬笆,河邊土坡上幾條太直的線。

  那不是單純的荒地。

  而是曾經被人整理過、又慢慢被草木吞回去的地方。

  「河邊、坡地、森林邊上,都有屋子和田。」

  他停了一下。

  牆內有人低聲叫了他的名字。

  「葛爾德。」

  那聲音不是斥責。

  更像是在提醒他,別說太多。

  葛爾德沉默片刻。

  像是在衡量,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還不能說。

  「外面的田守不住。房子也守不住。最後只剩這裡。」

  他用手指了指身後。

  牆線。

  宅邸。

  還有牆內那縷被風壓低的煙。

  「現在的涅希爾,二十人出頭。」

  二十人出頭。

  我看向那道被反覆補修的牆。

  二十幾個人,要維持牆、水、糧、警戒和修補。光是這些,就已經像把每一雙手都用到極限。

  葛爾德也看向那道牆。

  「你說自己是一個人。我現在只能先當成是真的。」

  他指向我身後的水面。

  「但船停在這裡,我們就得盯著它。白天盯,夜裡也盯。看它有沒有靠近,有沒有放下小艇,上面是不是只有你一個。」

  我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反駁。

  我知道那艘船不是無害的木箱。它能移動,能藏人,也能在夜裡放下小艇。

  只是一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明白。

  對涅希爾來說,它不是停在水面上的船。

  而是會把人手從牆上拖走的東西。

  「二十幾個人,不能把人手耗在那種地方。也不能賭錯。」

  葛爾德放下指向水面的手。

  「你可以來交易。水可以換。魚乾有時可以換。柴不多,不一定能給。鐵器不換,種子不換,藥不能輕易換。」

  他停了一下。

  「但船不能停在這裡。船不能靠太近。你一個人來,武器不要拿出來,天黑前離開。」

  天黑前。

  我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這裡的下午很短,光線一沉,水面和牆線就會很快失去邊界。那不是客氣的條件,而是能不能活著划回去的界線。

  「……知道了。」

  葛爾德盯著我。

  「明天也一樣。」

  「明天,我還能來?」

  「同樣條件。」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遵守,我會再和你談。」

  「再談什麼?」

  「你能拿出什麼。還有,你到底想從涅希爾得到什麼。」

  他停了一下。

  「還有,你那艘船接下來打算往哪裡去。」

  「往哪裡?」

  葛爾德沒有立刻回答,只看向河灣外側的水面。

  「再過不久就是十二月。冬天快到了。」

  他停了一下,視線仍落在灰白色的水面上。

  「這幾天夜裡已經開始咬人,外海只會更難走。你那艘船如果還要沿岸走,就別把之後的風想得太好。」

  這仍然稱不上歡迎。

  更談不上信任。

  可是,至少比剛才那道牆,多了一條能看見縫隙的線。

  「我會遵守。」

  葛爾德點了一下頭。

  就在這時,牆側那道木門又微微開了一線。

  剛才縮回去的少女再次探出一點臉。年紀看起來和我差不多,泛著紅意的栗色頭髮從門縫後露出一點。和昨天一樣,她的視線仍停在被收上岸的蜜柑上,眼神裡帶著好奇。

  牆內有人低聲喊。

  「莉瑟涅。」

  少女肩膀一抖,立刻縮了回去。

  離開前,我看向葛爾德。

  「那我明天再來。」

  葛爾德短短回了一句。

  「還有,別把涅希爾當成你的港口。」

  他只是在把線畫清楚。

  我握著木槳,點頭。

  「我會記住。」

  划回帆船時,牆線和煙慢慢退到身後。明明終於聽懂了這個世界的話,我卻沒有比昨天安心多少。語言沒有把問題變少,只是把問題說得更清楚。

  安全感這種東西,果然不是靠單字量增加就會跟著增加的。至少現在,我知道這不是錯覺。

  回到船上後,我先把今天換來的水和昨天那桶放在一起,仍然單獨標記。接著翻開航海日誌。淡藍色文字浮現得很快。

  ——聚落名:涅希爾。

  ——人物:葛爾德。

  ——交易:成立。

  ——取得:水,一小桶。

  ——支出:蜜柑,三顆。

  ——近泊請求:拒絕。

  ——短期交易:可能。

  ——條件:單獨接近。船隻不得近泊。武器不得露出。日沒前離開。

  剛才那些話,到了日誌上只剩幾行像帳本的項目。

  我又攤開魔法地圖。

  河灣線條比昨天完整了一點。我的停泊點、小艇靠近過的水面、外側牆線,都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而那道牆線旁,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

  ——涅希爾。

  我拿起羽毛筆,把今天的事補進航海日誌空白處。

  ——第九日。再接觸。煙之聚落名為涅希爾。代表者,葛爾德。沿海維爾茲語取得。涅希爾為舊開拓地。外圍田舍多已廢棄,現存二十餘人。近泊不可。短期交易可。明日若遵守條件,可能再談。

  地圖上已經有了名字。

  可那仍然不是能讓我停下來的地方。

第七話 牆內的井水

  第十日清晨,我確認過錨索、補漏處和淡水桶後,才把航海日誌合上。

  情況沒有變好。也沒有糟到立刻沉船。

  在異世界漂流第十天,這大概已經能算成一種好消息。

  昨晚我仍然把船停在河灣外側。從這裡能看見涅希爾牆內升起的煙,卻不至於讓帆船像一塊不肯離開門口的巨大陰影。

  早餐是硬麵餅、半顆蜜柑和少量水。我把今天要帶去交換的東西擺在木箱上。三顆蜜柑,其中一顆還帶著短枝。除此之外,還有空水袋、薄木片和炭筆。

  航海日誌留在船上。魔法地圖則折好塞進衣襟內側。

  這並不是故意違反之前定下的原則。只是這幾天我一直在河灣與牆線附近來回,停船點、小艇靠岸處、木門位置,最好都能記得清楚一點。

  萬一哪天風向、潮水或對方態度變了,至少我不能連自己靠近過哪裡都說不清楚。

  它只是薄薄一張紙,藏得住。

  小艇靠近涅希爾時,牆上依舊有人。武器也沒有收起來。

  我在昨天的位置停下,把木槳橫放,舉起雙手。

  「米納托。」

  牆上有人低聲叫出我的名字。至少不是「那個拿著蜜柑的可疑少年」。雖然我覺得後者也沒有完全錯。

  木門開了。

  葛爾德走出來時,身邊跟著一名年輕男人和一名婦人。年輕男人手裡仍拿著長柄武器,婦人抱著空桶。比昨天稍微不像審問,卻也沒有到歡迎的程度。

  「你遵守了距離。」

  「我不想第一個學會的本地規矩,就是怎麼被弓箭射穿。」

  葛爾德沒有笑,只是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昨晚你也沒有回來。」

  「我說過會遵守。」

  「所以今天可以進來談。」

  我愣住。

  「進去?」

  「不是收留。」

  他立刻補上。

  「只是談話。跟著我走,不要亂走。刀先交給守門的人,離開時還你。」

  昨天才被拒絕近泊,今天卻允許我進入宅邸。這大概不是信任,而是「可以在監視下談話」的程度。

  分類有所改善。改善幅度依然很樸素。

  「我明白。」

  我下意識按了一下衣襟內側。

  魔法地圖還在。

  我指尖隔著衣料碰到那張紙,心裡一沉。

  帶都帶了。現在才說要回船上放東西,只會讓葛爾德更在意。

  只能藏好。

  我把小艇靠到指定的石岸,交出蜜柑、空水袋和短刀。刀離開腰間的瞬間,我全身都不太舒服。但換成涅希爾的人,讓一個陌生少年帶刀進牆內,大概更不舒服。

  這裡沒有免費的信任。只有互相降低一點風險。

  穿過木門時,我第一次真正踏進涅希爾的牆內。

  牆從外面看只是低矮防線,近看卻更能感覺到它被修補過多少次。舊木樁外側發黑,新木材顏色偏淺,被麻繩和木楔硬是固定住。

  門內沒有想像中的村莊廣場。只有被壓縮到很小的生活範圍。空地上堆著柴、破桶、漁網和魚乾。更遠一點,舊籬笆和半塌木樁被草吞了一半。

  我沒有東張西望太久。這種時候,好奇心只要多走半步,就很容易被當成別的意思。

  那棟宅邸比從水面上看時更舊。

  它確實比普通民家大,卻沒有富裕宅邸的氣氛。外牆有多處補修,屋簷下掛著乾草和工具,門邊堆著小木桶。幾扇窗後傳來人聲和鍋具碰撞聲,門廊旁還掛著幾件補過的外衣。

  與其說是某個人住的宅邸,不如說是整個涅希爾把剩下的生活都塞進了這棟舊房子裡。

  葛爾德帶我進入側門。門後是一條短廊,空氣裡有煙、木材、魚乾和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深處有人低聲說話,很快又安靜下去。

  左側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牆上掛著繩索和幾樣修補工具,桌面被磨得發亮。

  這大概是從集體住宅裡臨時分出來的會客用房間。

  我坐下時,背後站著剛才那名年輕男人。婦人把一只木杯放到我面前。

  我沒有立刻喝。

  葛爾德看見了。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先喝了一口。

  「井水。能喝。」

  婦人也沒有阻止。

  「謝謝。」

  我這才端起來喝了一小口。水味道很淡,沒有海腥味,也沒有木桶裡那種放久了的味道。

  安全的水,在這裡不是無限刷新道具。

  葛爾德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真的不知道東南大陸現在怎樣?」

  「不知道。我醒來時就在那艘船上。船上沒有其他人。我知道的地名,在這裡大概沒有用。」

  「大概沒有用,意思是你有不能說的地方?」

  「也可能是說了只會讓我更像可疑人物。」

  葛爾德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後沒有追問。

  「五十年前,第一批船從東南大陸來到這裡。那時候帶來了人、種子、工具、牲畜,還有代官。這棟宅邸,就是當時給代官住的地方。」

  我沒有打斷。這應該就是昨天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部分。

  「那時候的人以為,至少海邊這一帶可以守住。河邊、坡地、林緣,都開過田,也蓋過屋子。」

  他的聲音很平。不是懷念,更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被反覆稱量過的事。

  「二十年前,南方海峽出現了海怪。船路斷了。有些船沒回來,有些人想辦法回大陸。代官比大部分人更早離開。那之後,沒有能算作補給的東西。」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我沒有問代官為什麼離開。從昨天那些問題裡,答案已經不難猜。涅希爾的人不是單純在等救援。他們也害怕那些人某天忽然回來,指著牆、井、宅邸和居民說「這些仍然屬於我們」。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我能知道的只有葛爾德說出的話,和他沒說出口時的停頓。

  「我不是來索取權利的。」

  「我現在只能先當成你不是。」

  不親切。但比「不相信」要好。

  我決定接受這個進度。

  接著,我問了水的事。

  「我之前在外面的溪流取過水。煮過一點,也喝過少量。」

  房間裡的空氣停了一下。

  背後那名年輕男人低聲說。

  「荒水?」

  葛爾德皺眉。

  「你喝了牆外的水?」

  「煮過。只喝了一點。至少到現在還沒出事。」

  葛爾德一時沒有說話。

  「荒水不是誰都能喝的東西。煮過會好一些。髒東西、蟲、腐敗味,這些能少掉一部分。但瘴氣不一定會消失。」

  瘴氣。

  新詞。而且聽起來不像「喝前請煮沸」那麼溫和。

  「瘴氣是毒?」

  「有時候像毒。有時候像病。有時候只是讓人變虛弱。有人喝了沒事,有人會病倒。地點不同,水也不同。體質也有差。外來者通常不要碰。」

  「……我已經碰了。」

  葛爾德盯著我。

  我之前一直把自己喝過溪水後沒事,歸類為「煮沸有效」和「運氣不錯」。現在看來,這兩個解釋可能還不夠。但再往下想,我也得不出答案。

  我想起航海日誌上那句「建議煮沸」。

  它沒有提過瘴氣。

  也就是說,航海日誌能告訴我一般風險,卻未必能判斷當地人所說的危險。或者,它知道,卻只把那種東西粗暴地歸進了「建議煮沸」裡。

  無論哪一種,都不太讓人安心。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硬把不知道的部分腦補成設定,只會讓我變成最討厭的那種自信笨蛋。

  「涅希爾的井水能換嗎?」

  「能少量換。但井不是給遠航船隊準備的。你那艘船要走,就得自己找水。只是別以為清澈就安全。」

  「我會記住。」

  我真的不想哪天在航海日誌上寫下「死因:覺得水很清」。

  婦人把蜜柑放到桌上。

  「這種格勞德,船上還有多少?」

  我花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格勞德。

  昨天牆後也有人用過這個詞。當時大概是在說蜜柑很甜。

  我指了指桌上的果實。

  「我原本叫它蜜柑。那是我知道的名字。你們說的格勞德,是指我帶來的這個嗎?」

  葛爾德點了一下頭。

  「這也是格勞德。至少,這是你帶來的格勞德。」

  「那船上還有幾箱。精確數量沒盤點。醒來時就在船上。果實還算新鮮,至少沒有軟爛或發霉。有些還帶著短枝。」

  我看了看桌上的蜜柑,又看了看婦人的手。

  「你們好像很在意這個。」

  婦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剝開一小片果皮。清甜的香氣立刻散開。

  門外傳來細小的腳步聲。

  昨天那名少女站在門邊,眼睛直直盯著桌上的蜜柑。她沒有完全走進來,像是知道自己不該擅自進入談話。

  葛爾德回頭。

  「莉瑟涅。」

  婦人低聲說。

  「讓她看吧。溫室現在多半是她在照看。」

  溫室。

  我心裡動了一下。

  之前從河灣上看見那棟宅邸時,我就注意到那個透光的突出部。當時只覺得那一翼和主屋不太一樣。現在看來,那大概就是溫室。

  葛爾德看著桌上的蜜柑。

  「宅邸裡也有一棵格勞德。溫室裡。果實小,硬,很酸,也苦。不能像你帶來的這樣直接吃。」

  莉瑟涅小聲補充。

  「但皮和汁可以用。藥、調味,還有保存魚的時候。」

  她說這些時,比剛才自然很多。大概只要話題從「陌生少年」變成「植物和果實」,她就比較不怕了。

  我點了點頭,指向桌上的蜜柑。

  「你們把這個叫格勞德。」

  接著,我又看向葛爾德。

  「溫室裡那棵樹,也叫格勞德?」

  莉瑟涅看向我。

  我補充說。

  「我知道的地方,也有相似的果實。甜的、酸的、皮厚的、香氣強的。名字不一樣,但大概看起來接近。」

  我說得很保守。這不是植物學報告。我也不想因為一句「柑橘屬」把自己逼到必須解釋分類學和現代農業的地步。

  看來他們說的格勞德,不是單一品種的名字。

  至少在涅希爾,甜的、酸的、苦的,只要長得接近,大概都被歸到同一類裡。

  葛爾德站起來。

  「既然說到這裡,就看一眼吧。」

  「可以嗎?」

  「看一眼。跟著我走,不要碰其他東西。」

  「明白。」

  葛爾德帶我們穿過一條比剛才更窄的內廊。廊道盡頭有一道厚木門,門縫下透出比走廊明亮得多的光。

  門還沒打開,我就已經聞到一點淡淡的苦澀香氣。

  我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然後,葛爾德推開了門。

第八話 溫室中的苦橙樹

  門一開,潮濕而溫暖的空氣撲到臉上。

  土味、葉子的青味,還有一點淡淡的苦澀香氣混在一起。

  光從一側斜斜落下。我這時才看清,那片透光部分不是我熟悉的大片現代玻璃,而是一格一格嵌在木框中的厚透明板材。每一格都被木框牢牢包住,表面有些細小刮痕,卻擦得很乾淨。

  裡面不大。牆邊擺著幾排木槽,裡面填著土,種著不多的植物。角落有水桶、陶盆、細繩和短木棍。有些植物狀態不太好。這裡不像貴族嗜好的花房,更像在資源不足的地方勉強維持的一小塊暖地。

  「前代官留下的東西。他喜歡把大陸的花草樹木搬進來。」

  葛爾德看了莉瑟涅一眼,又看向牆邊那些填著土的木槽。

  「以前,這裡是我兒子管的。他是代官任命來照看溫室的人。」

  他的視線在那些木槽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現在主要是莉瑟涅在看。」

  我看了莉瑟涅一眼。

  葛爾德的兒子。莉瑟涅。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大概不難猜。

  不過,現在不是問那種事的時候。

  看來這座溫室不是單純因為懷念才被保留下來。

  這些植物還有用,所以不能放棄。

  莉瑟涅說話時還有些小心,可一進溫室,手上的動作卻明顯熟練。哪個木槽該繞過,哪個陶盆不能碰,她幾乎不用看就知道。

  溫室中央偏後的位置,有一棵小樹。

  高度大概只到成年人胸口以上,枝條被修剪過,葉片厚而有光澤。幾顆小小的橙黃色果實掛在枝間,大小比我船上的蜜柑小,表皮更粗,顏色也沒有那麼鮮亮。

  莉瑟涅摘下一顆,用小刀切開一點,讓我聞。

  酸味衝上來。

  接著是苦。

  光是聞到就能想像它進嘴後會多麼不友好。

  「這個……接近苦橙,或者酸橙那邊吧。」

  我忍不住嘀咕。

  「苦橙?」

  莉瑟涅立刻抓住了這個詞。

  「我知道的名字。不一定準。」

  我趕緊補充。

  她點頭,卻仍盯著我的臉。那眼神和昨天看蜜柑時一樣。

  好奇。非常麻煩,而且非常認真的好奇。

  我看著眼前這棵樹,又想起船艙裡那些帶著短枝的蜜柑。

  一邊是涅希爾溫室裡活著的樹,果實酸苦,但根系和枝幹在這裡撐了下來。

  一邊是我船上來源不明、甜得不像話的蜜柑。果實還沒壞,其中有些仍帶著短枝。

  腦袋裡某個平常只會在雜學影片裡出現的詞,慢半拍地浮了上來。

  嫁接。

  柑橘類可以嫁接。

  至少我記得看過類似內容。砧木、接穗、形成層貼合,固定,避免乾燥。許多果樹不是靠種子保持品種,而是靠接枝繁殖。

  問題是,知道這種做法,和真的會做,是兩回事。

  不過,蜜柑的短枝看起來還沒有完全乾枯。

  也許,可以試一次。

  「米納托?」

  莉瑟涅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葛爾德也看著我。

  現在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責任。這棵樹不是觀賞盆栽。它可能是藥、調味、保存食物的一部分。

  不能把雜學說成專業。

  「我知道一種方法。只是知道,不能保證成功。」

  我指向那棵酸苦格勞德。

  「如果我的蜜柑和這棵樹夠接近,也許可以把蜜柑枝條上的芽接到這棵樹上。芽如果活下來,將來從那裡長出的枝條,可能會結出類似蜜柑的果實。」

  溫室裡安靜下來。

  莉瑟涅的眼睛慢慢睜大。葛爾德的表情則完全沒有變得柔和。

  很好。這才是正常的大人反應。

  「你說可能。」

  「對。可能。失敗的可能很高。芽可能乾掉,這棵樹也可能受傷。所以要不要試,應該由你們決定。」

  莉瑟涅往前半步。

  「怎麼接?」

  「不是把整段枝條插上去。應該是從蜜柑短枝上取一小片帶芽的皮,再在這棵樹的枝幹上切開,把那片帶芽的部分塞進去,貼住皮下的地方,最後綁起來,不讓它乾掉。大概是這樣。」

  「大概?」

  葛爾德的視線落到那棵樹上。

  「因為我只知道大概流程。說得太肯定反而危險。」

  莉瑟涅看向那顆帶短枝的蜜柑。

  「如果成功,米納托的蜜柑就不只是在船上。」

  那句話讓葛爾德看了她一眼。

  涅希爾不能長期依賴我帶來的果實。船上那幾箱蜜柑吃完就沒了,交易完也沒了。可是如果那枚芽真的能在溫室裡活下來,事情就不一樣。

  當然,前提是成功。

  葛爾德沉默很久,最後問。

  「你想要什麼?」

  這句話很現實。也讓我安心了一點。

  不是「請拯救我們」,也不是「你是帶來奇蹟的人」。是交易。

  我能理解交易。

  「井水。魚乾。少量乾燥的引火物。還有,如果有多的話,我想要能穿在外面的厚衣服或披布。我可以提供幾段帶芽短枝,說明方法,試做一次。但種子、藥、鐵器那些昨天說過不能換的東西,我不要求。」

  葛爾德看著我。

  「你倒是很清楚哪些不能碰。」

  「昨天剛被畫過線。」

  「只試一處。只取一個芽。由莉瑟涅看著。工具用我們的。如果你故意傷樹,交易結束。」

  「我沒有那個打算。」

  「打算和結果有時候不是同一件事。」

  這話很正確。正確得讓人無法反駁。

  莉瑟涅很快拿來小刀、布條和細繩。她動作比剛才說話時更穩,顯然不是第一次照顧這裡的植物。

  我先洗手,又看著她把小刀用熱水燙過,再用乾淨布擦乾。

  沒有酒精,也沒有真正的消毒工具。

  但至少比直接拿來切好。

  「要乾淨?」

  「切口最好乾淨。髒東西進去,容易壞。」

  「壞掉是腐爛?」

  「大概。」

  我發現自己今天說了很多「大概」。這讓我很不安,但也比裝懂好。

  莉瑟涅小心剪下果實,只留下那段連著葉節與芽點的短枝。

  那不是單純的果柄,而是還帶著一點枝條形狀的部分。

  我挑了一段看起來還沒有完全乾枯、節上似乎留著芽點的短枝。

  接下來是最可怕的部分。

  動手。

  我先在不用的細枝上試了一下刀。想把樹皮削成薄片,結果切面粗糙得讓我很想道歉。第二次稍微好一點。

  不能快。

  快只會讓我把雜學變成破壞活動。

  我盯著蜜柑短枝上的芽點,小心削下一小片連著芽的樹皮。那片東西比想像中還薄,拿在指尖上時,我甚至懷疑它是不是已經被我弄死了。

  接著,我在酸苦格勞德上一段比較粗、表皮還算平滑的側枝前停下。

  「這裡可以嗎?」

  問出口後,我才覺得有點奇怪。明明提出方法的人是我,卻在問她。

  可是這棵樹不是我的。

  莉瑟涅靠近一步,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看枝條,又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旁邊一處舊剪痕。

  「這邊以前傷過。」

  她指向另一側。

  「這裡比較好。皮比較順,也比較不會碰到舊傷。」

  我看著她指的位置,點了點頭。

  「那就照你的判斷。樹是你照看的。」

  莉瑟涅看了我一眼。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我在她指出的位置切出一道很淺的縱口,又在上端橫切了一下。形狀大概像一個歪掉的 T 字。

  「要把它塞進去?」

  「嗯。應該是讓皮下那一層貼在一起。」

  我一邊回答,一邊用刀尖輕輕挑開樹皮。

  形成層到底是哪一層,我只知道在樹皮和木質部之間。具體要對得多準,我沒有把握。最後只能把那片帶芽的皮塞進切口裡,讓它盡量貼平。

  我真的希望自己的記憶沒有背叛我。

  莉瑟涅把布條遞過來。

  我用布條和細繩固定接合處,只把芽點附近留出來。布條纏得不算漂亮,但至少能讓那片帶芽的皮貼住切口,也能多少擋住風。

  整個成果看起來並不美觀。

  說得直白一點,很像樹枝被外行人包紮。

  但至少那片帶芽的皮固定住了。

  我放開手,退後半步。

  它沒有發光。

  沒有技能提示。

  沒有奇蹟般立刻抽芽。

  當然,也沒有當場枯死。

  「成敗要等。那個芽如果很快乾掉,大概就不行。如果切口能撐住,之後才有希望。不過,真正看得出來,恐怕不是一兩天的事。」

  莉瑟涅點頭,眼睛還盯著芽接的位置。

  「要遮光嗎?要多澆水嗎?布條會不會綁太緊?如果芽乾掉,是不是還能再試一次?」

  問題一口氣丟過來。我感覺自己像被老師點名,題目還是沒讀熟的範圍。

  「等等,一個一個來。」

  「可是你知道這個方法。」

  「知道方法和熟練,是兩回事。」

  我苦笑。

  「先不要讓切口乾掉,也不要讓它被水泡爛。光照和澆水,你比我懂。再試一次可以,但能用的芽不是無限的,而且每次都會傷到樹,所以要看這次結果。」

  葛爾德看向那處芽接,像是在衡量一場還不知道結果的交易。

  最後,他說。

  「追加一桶井水,魚乾一束,乾細枝一捆。今天帶走。」

  它不是感動的謝禮,而是對「可能有長期價值的嘗試」支付的有限對價。成功與否未定,因此補給也有限。

  我點頭。

  「成交。」

  葛爾德看著我。

  「活不活,我們會看著。」

  他的視線掠過那處芽接。

  「如果你以後還會回到涅希爾,到時再談。」

  「如果它死了?」

  「那就只是一次失敗的交易。」

  這句話意外地讓我鬆了口氣。

  失敗的交易。

  不是背叛,也不是什麼救世主資格喪失。只是交易失敗。

  果然,比起奇蹟,我還是比較能接受契約和風險。

  離開溫室時,莉瑟涅仍站在那棵樹旁邊。

  她沒有碰那處芽接,只是一直看著。像是只要視線稍微移開,那片薄得可憐的芽就會偷偷乾掉。

  「明天你還會來嗎?」

  我看向葛爾德。這不是我能單方面答應的問題。

  葛爾德沒有立刻答應。

  「同樣條件。」

  「如果天氣和船況允許,我會來。但我不能一直留在河灣裡等它活下來。」

  莉瑟涅點頭,視線又回到那處小小的芽接上。

  從宅邸出來時,門邊的人把短刀還給我。我重新把它掛回腰側,這才覺得身體某個不安的空洞被填上。

  補給被分成幾樣交給我。井水一部分灌進我帶來的水袋,剩下的裝在涅希爾借出的小桶裡,明天要還。魚乾一束,乾細枝一捆。

  小艇離岸時,牆上的人仍然在看。那些視線裡不是信任,也不是友好。

  我希望他們至少看見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除了帶來甜得奇怪的蜜柑,也帶來了一種還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可能性。

  而可能性本身,還不能拿來當飯吃。

  回到帆船後,我把井水和之前換來的聚落水放在一起,暫時仍不混入原本淡水桶。不是不信任涅希爾,而是船上水源一旦混在一起,之後出問題就分不清原因。

  魚乾掛到通風處。乾細枝則直接收進艙內,留作引火用。

  魔法地圖上,涅希爾的牆線旁多了一小段我走過的路。我已經知道是代官宅邸的那棟房子,也被淡淡標出,旁邊那個透光突出部有了模糊外輪廓。

  地圖角落裡,船艙的小圖仍然像附屬縮圖一樣縮在那裡。床、木桌、艙門之類的標記雖然簡略,卻還是能看出大致結構。

  所以我本來有一點期待。

  既然船艙能畫出來,那我剛才走過的宅邸,會不會也出現一張室內圖?

  結果沒有。

  宅邸只有外輪廓。

  溫室裡的木槽、工具、那棵苦橙樹,也沒有被仔細畫出來。

  看來,船艙那張圖不是普通比例尺下的室內地圖,而是這艘船被地圖當成「我的船」後,額外展開的附屬圖。

  涅希爾不是。

  我走進去過,也只是在大地圖上留下一小段路線而已。

  這張地圖會記錄我走過的土地。

  但不會把別人的房子替我拆開。

  航海日誌攤開後,淡藍色文字照例冷淡地浮現。

  ——涅希爾:限定入內。

  ——狀態:非收留。

  ——取得:井水一桶,魚乾一束,引火物少量。

  ——支出:蜜柑三顆,蜜柑短枝一段。

  ——溫室:確認。

  ——芽接嘗試:完成。成否未定。

  「成否未定啊。」

  真是毫無夢想的判定。

  不過,這正是我現在需要的判定。

  我拿起羽毛筆,在空白處補記。

  ——第十日。依約再赴涅希爾。受葛爾德許可,入宅邸限定範圍。得知涅希爾舊事、荒水與瘴氣之風險。入溫室,見酸苦格勞德一株。以蜜柑短枝取芽試行芽接,成否未定。追加取得井水、魚乾、引火物。涅希爾仍非港口。

  寫到最後一句時,我停了一下。

  涅希爾仍非港口。

  這句話有點冷。可是錯不了。

  涅希爾不能收留我。今天得到的水、魚乾和引火物,只能讓我多一點餘裕,不能把下一段航行變安全。

  但是,在那座舊溫室裡,有一枚來自我船上蜜柑短枝的芽,被綁在了酸苦的格勞德樹上。

  嫁接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

  而且等到能判斷成敗時,我多半已經不在涅希爾了。

  可那一枚芽被留在涅希爾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船上的蜜柑也許不只是拿來吃的東西。

第九話 航海日誌摘錄二:西向航行

  以下為航海日誌摘錄。

  無重大變化、僅重複整理、交易、錨泊與沿岸航行之日,暫不全文抄錄。


醒來第十一天 天氣:陰後晴,風弱,入夜寒

  前段時間消耗的蜜柑,約三十顆。

  食用、交易,再加上挑掉了幾顆看著不太對勁的果子,加起來差不多是一箱的量。

  水果不同於硬麵餅與鹽漬肉,不能久放。眼下看著還新鮮,不代表再過幾天也一樣。船艙潮冷,通風有限,底層果實一旦開始腐敗,整箱都會變成問題。

  因此,今日交易方針如下。

  蜜柑留一箱自用。其餘三箱,交易給涅希爾。

  把大半蜜柑一次拿出去,心理上不太踏實。可是留到發霉,也不是節約。

  現在更急的是水、能保存的食物、引火物,以及防寒用品。

  涅希爾方面起初對這筆交易有疑慮。看葛爾德的意思,似乎是不想讓我一次把能換的東西全交出去,之後又回頭依賴涅希爾補給。說明船上仍留有一箱蜜柑,還有硬麵餅、鹽漬肉與乾豆後,三箱交易方才談成。

  涅希爾仍不交易鐵器、種子與藥。此界線未變。

  昨日借來的小桶,先還給涅希爾。

  今日這筆交易也不是一次搬完。上午先送蜜柑與確認物資,之後又用小艇分趟搬水、食物、引火物和防寒用品。小艇能載的東西有限,太貪心只會讓所有物資一起進河灣裡。

  井水與魚乾也沒有全數當日交割。一來是小艇往返搬運麻煩,今日再多跑幾趟,反而容易拖到天色變差。二來,涅希爾那邊也得從井邊分水,把能交易的魚乾和黑麥處理分出來,不是我把蜜柑一放下,物資就能立刻憑空排好。

  約定的交易清單如下。

  ——井水四桶。今日先取兩桶。

  ——魚乾六束。今日先取四束。

  ——煙燻貝肉兩小袋。

  ——乾細枝、樹皮、引火物若干。

  ——厚外衣一件。

  ——舊毛毯一條。

  ——粗毛布一塊。

  此外,也順便把船上的乾豆和那一袋穀物拿去問了。乾豆還好認,涅希爾人看過之後,只說先挑掉壞的和裂得太厲害的,再泡水一夜,隔天久煮,沒煮透別亂吃。

  真正麻煩的是那袋穀物。看葛爾德他們的說法,多半是黑麥一類,分量估計快有十公斤,只是還帶著殼皮和雜質,直接下鍋不會變成什麼像樣的主食。

  問題不在量,而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整粒硬熬費水費火,帶著殼皮和雜質直接煮,也不像能吃得多舒服。真要在船上處理,最實在的還是煮成粥或稠糊。麵包那種東西,至少不是現在的我該碰的領域。

  涅希爾當天先幫我挑過一遍,又碾裂了一小部分,說之後久煮,比整粒硬熬實在一些。至於要磨成更細的粗粉,或者再處理更多,就得等明天一起來取。

  厚外衣多處補丁,尺寸偏大,袖口略長。舊毛毯帶煙味。粗毛布觸感不佳。

  但以上缺點,皆不妨礙它們成為文明之物。

  夜間寒冷時,乾燥厚衣與毛毯的價值,遠高於看起來是否體面。反正現在也不是在意合不合身的時候。海風只會直接扣血。

  除物資外,涅希爾人另以口述與實物示範,教了我一些沿岸求生經驗。

  可採食的貝類,大致也問清了一些。照涅希爾人的說法,貼在乾淨岩面上的黑殼厚殼貝,煮熟後可以先少量試試。至於殼口開了又不會自己閉上的,帶腐臭味的,殼面有紅斑的,殼裡泛藍光的,都別碰。岸邊若有死魚、帶怪味的浮沫,或者水色看著不對,也不要採。

  涅希爾人說,潮線附近能吃的東西不少,但「看起來像食物」和「可以每天吃」是兩回事。

  這句話非常正確。

  我此前不碰貝類,是因為知道貝類可能累積毒素。可是真要拿來求生,光知道這一句還遠遠不夠。哪些完全不能碰,哪些只能少量試,哪些必須觀察潮、水色與氣味,這些細界線才比較接近能讓人活下去。

  取火和避寒的事,也多少問出了一些。潮線以上的枯草,要是外面已經受潮了,撕開之後裡面的乾絨還能拿來引火。樹皮要是帶霉味,就別收進艙裡。濕掉的毛布不能裹著過夜。乾衣和毛毯可以借爐灶的餘熱慢慢烘,但不能掛得太近。至於船內明火,還是老樣子,只能小火、短時,而且得一直看著。

  以上內容,多為涅希爾在河灣、石灘與牆外短距離活動中累積的經驗。未必適用於遠岸、外海與未知水域。

  修船的事,涅希爾人倒是先把話說在前面了。他們不是海船工匠,二十年沒有正常出海,現在還能碰的,多半也只是河灣裡的小艇、木盆、木桶,還有淺水用的舊船。真要說專業修船術,肯定談不上,不過多少還是有些能拿來用的地方。

  比如麻纖維塞縫之前,受潮的地方能擦乾就先擦乾。焦油狀的材料太冷了會不好貼,要是想讓它軟一點,也只能借旁邊的餘熱,不能直接往火上放。楔子也別因為怕漏水就一直往裡敲,不然反而可能把縫撐壞。補過的地方最好每天摸一下。濕痕要是變長了,木片鬆了,或者焦油開始剝,就再補。

  其中「不要怕漏就亂敲」這句尤其該記住。

  我之前確實有這種衝動。

  外行人最可怕的地方,大概就是以為用力等於認真。

  莉瑟涅今日短暫露面。她告知,昨日溫室中接上的蜜柑芽尚未乾枯,亦未見明顯變化。

  只能說,眼下還看不出成敗。

  至少沒有一夜就乾死。

  她似乎會繼續照看那處芽接。這件事讓人有些安心,也讓人有些胃痛。畢竟我知道的只是大致流程,不是果樹嫁接專家。

  希望她不要把那一小片芽當成奇蹟。

  今日物資處置如下。

  井水先和之前拿到的那些放在一起。魚乾先掛起來通風,煙燻貝肉也另外裝好。乾細枝、樹皮和引火物都挪到艙裡比較乾的地方。厚外衣、毛毯和粗毛布先晾一晾,聞著沒什麼怪味再用。

  今日記錄:

  ——第十一日。再赴涅希爾。先歸還昨日借桶。因蜜柑保存疑慮,留一箱,餘三箱交易。所得物資分趟搬回。約定井水四桶、魚乾六束,今日先取井水兩桶、魚乾四束,餘下部分明日再取。另有處理途中之黑麥,因搬運與準備不便,約定明日再取。乾豆與袋中穀物之處理法,亦略得其教。涅希爾人教示沿岸貝類採食禁忌、潮線取物、避寒與小艇補漏維護若干。莉瑟涅告知,昨日芽接尚未乾枯,眼下未見成敗。明日再赴涅希爾,取回餘下物資,再視天候定去留。

  補記。

  交易之成,皆有對價。

  這次拿出去的蜜柑雖多,換回來的東西也確實值。水、能久放的鹹物、防寒的東西,還有黑麥和乾豆該怎麼下鍋,都比把果子繼續堆在船上實在。

  至於溫室裡那個芽,現在還只能先放著看。


醒來第十三天 天氣:晴,風弱至中等,午後轉冷

  今日再看時,船上的補給已大致整理妥當,右舷補縫也還撐著。先前約好的井水、魚乾,以及處理到一半的黑麥,如今也已收在船上,沒有出什麼岔子。

  溫室那邊,今日離開前也確認了一眼。芽點沒乾,切口看著也還撐得住,但除此之外,暫時什麼都沒有。沒有抽芽,也沒有長出什麼能讓人安心的新變化。

  果然植物這種東西,不會因為旁邊站著主角就自己加快進度。

  另,依葛爾德先前所言,此地已近十二月,冬天快到了。

  這幾日的風、濕衣與夜寒,已足以證明那不是單純的提醒。涅希爾人似乎也在為接下來的寒冷做準備。

  途中聽見幾次「祝日」這個詞,但還沒問清楚。

  我仍不清楚此地曆法。只知道,接下來的海不會變得更好。

  今日決定離開涅希爾。

  一來,涅希爾那邊本來就收留不了我。這一點,前幾天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二來,就算還能繼續交易,我也不能一直耗著他們那點人手和井水。

  南方海峽有海怪,這一條先不必想了。依葛爾德的說法,那邊的航路二十年前就已經斷掉。以我現在這艘船的狀況和操船水準,往那裡去,不是在找路,是在把命交出去。

  東邊是來時的海岸,補水點和岩岸都已經見過,眼下沒有非得回頭不可的理由。北邊又是陸地內側,船走不了。這樣一想,眼前其實也沒剩多少選項。

  所以今日先往西。

  要是涅希爾人說的沒錯,這地方大概就是座島。沿著岸往西走,說不定能慢慢繞到另一邊去。要是海岸真連得起來,以後也許能從另一側回到涅希爾,或者還是照原路折回來。

  不過能把方向先這樣記下來,也是因為現在總算聽得懂沿海維爾茲語裡那些方位和地名了。若還像最初那樣只能比手畫腳,連「東南大陸」這四個字都未必能記得這麼準。

  魔法地圖目前只顯示已探索海岸、河灣與涅希爾附近。全島輪廓它沒畫,我現在也還不知道。不過既然已經聽得懂沿海維爾茲語裡的地名和方位,先把這一帶照著涅希爾人的說法記下來,至少不至於亂。

  出發前,與葛爾德確認南路不可取。

  他再次強調,南方海峽的海怪不是我這艘船能處理的東西。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

  莉瑟涅今日亦短暫露面。

  溫室中的芽尚未乾枯。她似乎比我更在意那一小片芽是否能活下來,也問我日後若能繞回這一帶,是否會再來看結果。

  我沒有把話說滿。海上的事,本來就不能說滿。

  不過,若船還撐得住,路也沒有記錯,我確實想回來看一眼。

  涅希爾在魔法地圖上已有標記。至少目前,我知道它在身後某處,而不是完全消失在空白裡。

  上午離開前,照第十一日學來的做法,又把右舷下段的補縫處理了一遍。

  濕痕沒有擴大,木片也還穩。焦油邊緣有些發白,看著像是水氣和鹽分留下的痕跡,擦乾後又補了一點。楔子沒有再往裡敲。

  航海日誌顯示如下。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臨時處置:維持中。

  ——補縫材料:少量追加。

  ——滲水速度:極低。

  結果可以接受。

  看來今天也不會立刻就轉職為海底居民。

  近午時起航。

  離開河灣後,涅希爾牆線、坡上宅邸與透光溫室逐漸被岸線遮蔽。煙柱最後仍可見片刻,之後消失。

  午後繼續沿著岸往西走。陸地還在右手邊,風不算大。只是出了河灣之後,水色和浪形都比先前複雜一些,所以今天沒有多趕。

  獲得厚外衣與毛毯後,防寒壓力顯著降低。

  這並不是誇張。

  午後風冷時,手指仍能保持足夠靈活,夜間也不必把全部精神浪費在「會不會冷到睡不著」上。粗毛布雖舊,帶煙味,觸感也不值得稱讚,但它確實讓人重新相信文明。

  黃昏前,在一處岬角內側下了錨。岸上只有低矮樹林、岩石,還有一片被風壓低的草。

  今日未登岸。

  離開涅希爾第一日,不該用未知岸點來試運氣。

  今日記錄:

  ——第十三日。天晴。離開涅希爾。南方海峽有海怪,暫不取南向航路。依涅希爾所言,此地暫視為島。今後沿岸西行,若海岸連續,則試行繞行。船體補縫維護完成,右舷下段滲水極低。得厚外衣與毛毯後,夜間防寒壓力稍減。暮前於岬角內側下錨。未登岸。

  補記。

  涅希爾非終點。

  但已不再只是「煙之聚落」。

  世界少了一塊空白。

  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很大。


醒來第十九天 天氣:晨霧,午後晴,風中等偏冷

  這幾日沿著岸一路往西,慢慢也摸出了一些東西。退潮後的石灘上,照涅希爾人說的條件採過少量黑殼厚殼貝,煮熟後分次試食,暫時沒出問題。細雨一下來,帆索、衣物和木柴就會一起變得麻煩。越往西,岸邊也越來越難靠,岩地漸多,能安心下錨的地方也越少。厚外衣和毛毯確實有用。

  今日清晨有霧。

  霧中岩礁、碎浪和遠岬都看不清。未起航。

  看不清,就不走。

  這條原則聽起來不怎麼像冒險談裡的主角,卻比較像能把日子過下去的人。

  上午先確認船體和物資。

  右舷下段濕痕未擴大。木片邊緣一處焦油表面變白,暫未追加材料。蜜柑已不到半箱,裡頭又有兩顆開始變軟,便先吃掉了。

  也就是在這時候,技能提示先跳了出來。

  ——條件達成。

  ——技能進化。

  ——技能【船體保全Ship Care】取得。

  航海日誌追加說明如下。

  ——船體保全:可於日常維護、補縫、檢查與異常辨認時,較易掌握船體損耗與臨時修補狀態。

  技能這東西,原來除了取得,還有進化。再想想也不算全無道理。這幾天下來,做的事早就不只是剛開始那種臨時補漏了。每天起來先摸一遍補縫、看濕痕有沒有變、哪裡該補、哪裡不能亂敲。技能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進化的吧。

  午後霧散,起航。

  這幾天下來,有些東西也開始慢慢接得起來了。岸線怎麼彎,風往哪邊帶,水色忽然變亮多半就是淺,碎浪連成線就該先避開。這些現在多少比剛開始時看得順一些。

  船重新動起來沒多久,第二個提示也跟著出來。

  ——條件達成。

  ——技能整合。

  ——技能【操帆航法Sail Handling】取得。

  航海日誌追加說明如下。

  ——整合元:簡易操船、沿岸航行。

  ——操帆航法:可於近岸、視界良好、風浪中低之狀況下,綜合船舵、帆索、岸線、水色與浪形,作近岸航行之判斷與應對。

  ——不適用:遠洋航海、暴風、夜航、戰鬥機動、複雜入港、精密測量。

  ——技能槽使用數:四/十五。

  簡易操船和沿岸航行,在這時湊成了一個新的技能。

  而航海日誌那串不適用項目還是一樣長。

  說到底,也只是把這十幾天來靠近岸、看風看浪、盡量別把自己送進海裡的經驗,整理成比較像樣的東西而已。

  再往前走一段,海岸這邊還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變化,反倒是魔法地圖先出了異樣。

  西南側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點很淡的光,起初幾乎像是紙面被光晃了一下。隨著繼續向西航行,那點光不但沒消,反而慢慢變得清楚起來。看著和涅希爾、補水點、錨泊點那些普通記號都不一樣,範圍也明顯大一些,只是形狀還看不分明。

  總之,那東西看著就不像普通記號。

  光是這一點,就夠讓人不安心了。

  眼下還看不見那邊到底有什麼。遠處仍有薄霧。可光既然先出現在地圖上,就表示那個方向多半有什麼東西,只是今天還輪不到我用眼睛看清。照現在這個航行的進度,明天應該就能靠近到足夠看清的距離。

  天快黑前,在岬角外側水面比較穩的地方下了錨。暫時還能停,但不像能久待的地方,夜裡多半睡不安穩。

  今日記錄:

  ——第十九日。晨霧,午後晴。上午檢查船體時,【應急修理】進化。午後再行後,【簡易操船】與【沿岸航行】整合。皆仍只堪近岸、視界良好與中低風浪之用,不可恃為專門航海能力。午後察覺魔法地圖西南端出現異常光點,性質未確認。今日未能目視確認,亦未靠近。暮前下錨。明日天候許可,再作確認。

  補記。

  異光初見,其形未詳。

  地圖先比我一步看見,這種感覺實在不怎麼舒服。

  明天最好能把那邊看清,不然今晚大概又要一直記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