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牆內的井水
第十日清晨,我確認過錨索、補漏處和淡水桶後,才把航海日誌合上。
情況沒有變好。也沒有糟到立刻沉船。
在異世界漂流第十天,這大概已經能算成一種好消息。
昨晚我仍然把船停在河灣外側。從這裡能看見涅希爾牆內升起的煙,卻不至於讓帆船像一塊不肯離開門口的巨大陰影。
早餐是硬麵餅、半顆蜜柑和少量水。我把今天要帶去交換的東西擺在木箱上。三顆蜜柑,其中一顆還帶著短枝。除此之外,還有空水袋、薄木片和炭筆。
航海日誌留在船上。魔法地圖則折好塞進衣襟內側。
這並不是故意違反之前定下的原則。只是這幾天我一直在河灣與牆線附近來回,停船點、小艇靠岸處、木門位置,最好都能記得清楚一點。
萬一哪天風向、潮水或對方態度變了,至少我不能連自己靠近過哪裡都說不清楚。
它只是薄薄一張紙,藏得住。
小艇靠近涅希爾時,牆上依舊有人。武器也沒有收起來。
我在昨天的位置停下,把木槳橫放,舉起雙手。
「米納托。」
牆上有人低聲叫出我的名字。至少不是「那個拿著蜜柑的可疑少年」。雖然我覺得後者也沒有完全錯。
木門開了。
葛爾德走出來時,身邊跟著一名年輕男人和一名婦人。年輕男人手裡仍拿著長柄武器,婦人抱著空桶。比昨天稍微不像審問,卻也沒有到歡迎的程度。
「你遵守了距離。」
「我不想第一個學會的本地規矩,就是怎麼被弓箭射穿。」
葛爾德沒有笑,只是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昨晚你也沒有回來。」
「我說過會遵守。」
「所以今天可以進來談。」
我愣住。
「進去?」
「不是收留。」
他立刻補上。
「只是談話。跟著我走,不要亂走。刀先交給守門的人,離開時還你。」
昨天才被拒絕近泊,今天卻允許我進入宅邸。這大概不是信任,而是「可以在監視下談話」的程度。
分類有所改善。改善幅度依然很樸素。
「我明白。」
我下意識按了一下衣襟內側。
魔法地圖還在。
我指尖隔著衣料碰到那張紙,心裡一沉。
帶都帶了。現在才說要回船上放東西,只會讓葛爾德更在意。
只能藏好。
我把小艇靠到指定的石岸,交出蜜柑、空水袋和短刀。刀離開腰間的瞬間,我全身都不太舒服。但換成涅希爾的人,讓一個陌生少年帶刀進牆內,大概更不舒服。
這裡沒有免費的信任。只有互相降低一點風險。
穿過木門時,我第一次真正踏進涅希爾的牆內。
牆從外面看只是低矮防線,近看卻更能感覺到它被修補過多少次。舊木樁外側發黑,新木材顏色偏淺,被麻繩和木楔硬是固定住。
門內沒有想像中的村莊廣場。只有被壓縮到很小的生活範圍。空地上堆著柴、破桶、漁網和魚乾。更遠一點,舊籬笆和半塌木樁被草吞了一半。
我沒有東張西望太久。這種時候,好奇心只要多走半步,就很容易被當成別的意思。
那棟宅邸比從水面上看時更舊。
它確實比普通民家大,卻沒有富裕宅邸的氣氛。外牆有多處補修,屋簷下掛著乾草和工具,門邊堆著小木桶。幾扇窗後傳來人聲和鍋具碰撞聲,門廊旁還掛著幾件補過的外衣。
與其說是某個人住的宅邸,不如說是整個涅希爾把剩下的生活都塞進了這棟舊房子裡。
葛爾德帶我進入側門。門後是一條短廊,空氣裡有煙、木材、魚乾和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深處有人低聲說話,很快又安靜下去。
左側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牆上掛著繩索和幾樣修補工具,桌面被磨得發亮。
這大概是從集體住宅裡臨時分出來的會客用房間。
我坐下時,背後站著剛才那名年輕男人。婦人把一只木杯放到我面前。
我沒有立刻喝。
葛爾德看見了。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先喝了一口。
「井水。能喝。」
婦人也沒有阻止。
「謝謝。」
我這才端起來喝了一小口。水味道很淡,沒有海腥味,也沒有木桶裡那種放久了的味道。
安全的水,在這裡不是無限刷新道具。
葛爾德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真的不知道東南大陸現在怎樣?」
「不知道。我醒來時就在那艘船上。船上沒有其他人。我知道的地名,在這裡大概沒有用。」
「大概沒有用,意思是你有不能說的地方?」
「也可能是說了只會讓我更像可疑人物。」
葛爾德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後沒有追問。
「五十年前,第一批船從東南大陸來到這裡。那時候帶來了人、種子、工具、牲畜,還有代官。這棟宅邸,就是當時給代官住的地方。」
我沒有打斷。這應該就是昨天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部分。
「那時候的人以為,至少海邊這一帶可以守住。河邊、坡地、林緣,都開過田,也蓋過屋子。」
他的聲音很平。不是懷念,更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被反覆稱量過的事。
「二十年前,南方海峽出現了海怪。船路斷了。有些船沒回來,有些人想辦法回大陸。代官比大部分人更早離開。那之後,沒有能算作補給的東西。」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我沒有問代官為什麼離開。從昨天那些問題裡,答案已經不難猜。涅希爾的人不是單純在等救援。他們也害怕那些人某天忽然回來,指著牆、井、宅邸和居民說「這些仍然屬於我們」。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我能知道的只有葛爾德說出的話,和他沒說出口時的停頓。
「我不是來索取權利的。」
「我現在只能先當成你不是。」
不親切。但比「不相信」要好。
我決定接受這個進度。
接著,我問了水的事。
「我之前在外面的溪流取過水。煮過一點,也喝過少量。」
房間裡的空氣停了一下。
背後那名年輕男人低聲說。
「荒水?」
葛爾德皺眉。
「你喝了牆外的水?」
「煮過。只喝了一點。至少到現在還沒出事。」
葛爾德一時沒有說話。
「荒水不是誰都能喝的東西。煮過會好一些。髒東西、蟲、腐敗味,這些能少掉一部分。但瘴氣不一定會消失。」
瘴氣。
新詞。而且聽起來不像「喝前請煮沸」那麼溫和。
「瘴氣是毒?」
「有時候像毒。有時候像病。有時候只是讓人變虛弱。有人喝了沒事,有人會病倒。地點不同,水也不同。體質也有差。外來者通常不要碰。」
「……我已經碰了。」
葛爾德盯著我。
我之前一直把自己喝過溪水後沒事,歸類為「煮沸有效」和「運氣不錯」。現在看來,這兩個解釋可能還不夠。但再往下想,我也得不出答案。
我想起航海日誌上那句「建議煮沸」。
它沒有提過瘴氣。
也就是說,航海日誌能告訴我一般風險,卻未必能判斷當地人所說的危險。或者,它知道,卻只把那種東西粗暴地歸進了「建議煮沸」裡。
無論哪一種,都不太讓人安心。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硬把不知道的部分腦補成設定,只會讓我變成最討厭的那種自信笨蛋。
「涅希爾的井水能換嗎?」
「能少量換。但井不是給遠航船隊準備的。你那艘船要走,就得自己找水。只是別以為清澈就安全。」
「我會記住。」
我真的不想哪天在航海日誌上寫下「死因:覺得水很清」。
婦人把蜜柑放到桌上。
「這種格勞德,船上還有多少?」
我花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格勞德。
昨天牆後也有人用過這個詞。當時大概是在說蜜柑很甜。
我指了指桌上的果實。
「我原本叫它蜜柑。那是我知道的名字。你們說的格勞德,是指我帶來的這個嗎?」
葛爾德點了一下頭。
「這也是格勞德。至少,這是你帶來的格勞德。」
「那船上還有幾箱。精確數量沒盤點。醒來時就在船上。果實還算新鮮,至少沒有軟爛或發霉。有些還帶著短枝。」
我看了看桌上的蜜柑,又看了看婦人的手。
「你們好像很在意這個。」
婦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剝開一小片果皮。清甜的香氣立刻散開。
門外傳來細小的腳步聲。
昨天那名少女站在門邊,眼睛直直盯著桌上的蜜柑。她沒有完全走進來,像是知道自己不該擅自進入談話。
葛爾德回頭。
「莉瑟涅。」
婦人低聲說。
「讓她看吧。溫室現在多半是她在照看。」
溫室。
我心裡動了一下。
之前從河灣上看見那棟宅邸時,我就注意到那個透光的突出部。當時只覺得那一翼和主屋不太一樣。現在看來,那大概就是溫室。
葛爾德看著桌上的蜜柑。
「宅邸裡也有一棵格勞德。溫室裡。果實小,硬,很酸,也苦。不能像你帶來的這樣直接吃。」
莉瑟涅小聲補充。
「但皮和汁可以用。藥、調味,還有保存魚的時候。」
她說這些時,比剛才自然很多。大概只要話題從「陌生少年」變成「植物和果實」,她就比較不怕了。
我點了點頭,指向桌上的蜜柑。
「你們把這個叫格勞德。」
接著,我又看向葛爾德。
「溫室裡那棵樹,也叫格勞德?」
莉瑟涅看向我。
我補充說。
「我知道的地方,也有相似的果實。甜的、酸的、皮厚的、香氣強的。名字不一樣,但大概看起來接近。」
我說得很保守。這不是植物學報告。我也不想因為一句「柑橘屬」把自己逼到必須解釋分類學和現代農業的地步。
看來他們說的格勞德,不是單一品種的名字。
至少在涅希爾,甜的、酸的、苦的,只要長得接近,大概都被歸到同一類裡。
葛爾德站起來。
「既然說到這裡,就看一眼吧。」
「可以嗎?」
「看一眼。跟著我走,不要碰其他東西。」
「明白。」
葛爾德帶我們穿過一條比剛才更窄的內廊。廊道盡頭有一道厚木門,門縫下透出比走廊明亮得多的光。
門還沒打開,我就已經聞到一點淡淡的苦澀香氣。
我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然後,葛爾德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