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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牆外的界線

  第九日清晨,我是在河灣外側醒來的。

  昨晚離開牆線後,我沒有把船停在聚落正前方。第一次交易成立,並不代表對方願意讓一艘來歷不明的帆船貼著家門口過夜。換成我站在牆上,看見陌生船隻在夜裡陰魂不散地晃著,大概也會開始思考要不要先射一箭。

  所以我把船移到稍遠的水面。仍能看見那縷煙,卻不至於像在逼近。

  說得像什麼外交判斷,其實只是我不想睡到一半被當成海盜處理。

  錨索還穩。右舷下段的補修沒有惡化。和之前一樣,聚落水仍單獨標記。

  航海日誌攤在木箱上,淡藍色文字一如既往地浮出來。

  ——錨泊狀態:目前穩定。

  ——船體異常:右舷下段,輕微滲水。

  ——臨時處置:維持中。

  ——昨日交易:水一小桶,蜜柑三顆。

  「連支出都記得這麼清楚啊。」

  我忍不住嘀咕。

  早餐仍是硬麵餅、半顆蜜柑和少量淡水。之後,我挑出三顆外觀漂亮的蜜柑,又拿了空水袋、昨天用過的小木盆、炭筆,以及一片之前分類木柴時留下、還算乾的薄木片。語言不通的時候,能寫能畫的東西至少比純靠手勢可靠一點。短刀仍掛在腰間,但我刻意讓手遠離刀柄。

  航海日誌和魔法地圖留在船上。

  昨天沒有帶,今天也不帶。那兩樣東西一旦被看見,問題只會增加。尤其在我連對方的語言都還不懂時,拿著會發光的日誌去談判,聽起來就像是在主動申請「請把我綁起來研究」。

  我划著小艇靠近牆線。

  牆上的人很快注意到我。長柄武器還在,弓也還在。只是今天沒有人敲那種像警鐘的金屬聲。幾個人站在木柵後方,視線一路跟著小艇移動。

  警戒沒有消失。

  但至少沒有升級。

  小艇停在昨天差不多的位置。我把木槳橫放在膝上,舉起雙手,接著慢慢拿出蜜柑和空水袋。

  昨天那名年長男人走了出來。

  灰白頭髮,厚外衣,腰間短刀。從表情來看,他大概也沒有把我列入「安心無害的旅人」分類。不過他認出了我。

  「米納托。」

  我點頭,指向自己。

  「米納托。」

  人類交流的第一步,大概就是讓對方知道你不是「那個拿橘色水果的可疑傢伙」。

  我指著小木盆裡的蜜柑,又指向空水袋。年長男人看了一會兒,對牆內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不久後,一只小木桶被繩子放到水邊。我把裝著三顆蜜柑的小木盆推回對方能拉到的位置,對方則把水桶推給我。

  第二次交易成立。

  依舊沒有笑容,也沒有歡迎。

  可蜜柑被收走,水到了我手上。

  這就夠了。

  交易結束後,年長男人沒有立刻離開。他指向自己胸口,慢慢說。

  「Gerd。」

  我愣了一下,趕緊模仿。

  「……葛爾德?」

  他盯著我,像在判斷這個發音是否能勉強通過。最後,他點了一下頭。

  接著,葛爾德轉身指向牆內。

  「Nessiel。」

  我看向牆線、坡上的宅邸、從屋頂後方升起的煙,又看向他。

  「涅希爾?」

  「Nessiel。」

  「涅希爾。」

  我在薄木板上簡單畫出牆、煙、河灣和船,再指向聚落。葛爾德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微妙。

  不過,他還是點頭。

  煙之聚落有了名字。

  涅希爾。

  我把這個音寫在木板邊緣。就在這時,牆後有人低聲說話。聲音混著風和水,本來只是聽不懂的線團,可其中幾個音開始反覆落進腦中。

  米納托。葛爾德。涅希爾。水。還有一個聽起來像「Graude」的詞。

  那大概是指我拿來交易的果實。

  我只是聽,模仿,把聲音和手勢、物品一點點連上。

  然後,那種熟悉又不講道理的感覺來了。

  和前幾次一樣,意思直接落進腦袋裡。

  ——條件達成。

  ——技能【沿海維爾茲語Coastal Velz】取得。

  「……啊?」

  下一瞬間,牆後的低語忽然變得有意義了。

  不是字幕,也不是翻譯成日語。那些原本陌生的聲音,突然能被我直接理解了。

  「他真的又來了。」

  「水還要換嗎?」

  「那個格勞德太甜了。」

  「別讓他靠太近。」

  門縫後方,還有一道比其他人更輕的聲音。

  「他今天也帶了格勞德。」

  我僵在小艇上,差點把炭筆掉進水裡。

  那句話,我也聽懂了。

  我下意識看向木門。昨天那名少女正從門縫後看著這邊。她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肩膀微微一縮,又很快躲回牆後。

  語言技能。

  它不像翻譯器,而是讓我能直接使用這門語言。至少現在聽到的普通句子,我似乎能懂,也能回。至於更細的用法……我完全沒把握。

  非常方便,也非常不符合普通學習曲線。

  ……所以更像陷阱。

  葛爾德盯著我。

  「剛才……你聽懂了?」

  他停了一下。

  「取得了語言類技能?」

  我張了張嘴。更糟的是,回答自然地從嘴裡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剛才突然聽得懂了。」

  說出口的不是日語。也不是學校裡硬背的英語,而是一種陌生的異世界語言。

  牆上安靜了一下。

  幾道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這反應很正常。剛才還只會比手畫腳的人,突然開始說話,怎麼看都很可疑。

  不過,至少沒有人拉滿弓,也沒人退回門後。

  「在這個時候取得嗎……」

  葛爾德低聲說。

  「我也覺得很可疑。」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種回答,通常不會讓人比較安心。

  葛爾德看了我一會兒,像是在重新分類。最後,他問。

  「米納托,你從哪裡來?」

  最難回答的問題來了。

  我不能說日本。不是因為不能坦白,而是說了也沒有意義。更何況,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裡。編造完整假身份更糟。謊言需要維護,而我現在連地名都不知道幾個。

  所以,只能說有限的真話。

  「醒來時,我就在那艘船上。船上沒有其他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到這裡。」

  葛爾德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不是從東南大陸來的?」

  東南大陸。

  我把這個詞牢牢記下。

  「我不知道東南大陸在哪裡。」

  牆後有人低聲說話。

  「他在裝傻嗎?」

  「也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這一次,我聽懂了。

  聽懂,沒有讓情況變得比較輕鬆。

  葛爾德沒有回頭,只繼續問。

  「不是領主的人?」

  「不是。」

  「不是代官的人?不是稅吏?不是來確認這塊地、這座宅邸,還有我們這些人是否仍歸誰所有的人?」

  領主、代官、稅吏。

  再加上土地、宅邸,還有「我們這些人」。

  我聽懂了每個詞,卻反而更不想聽懂了。

  我讓聲音盡量穩定。

  「不是。」

  氣氛沒有變友好。

  只是沒有立刻變壞。

  葛爾德沉默片刻,又問。

  「那麼,大陸那邊現在怎麼樣?」

  我答不上來。

  那邊的情況,對涅希爾來說大概很重要。可對現在的我而言,答案只有空白。

  「我不知道。」

  牆內的低語停了一瞬。

  比起懷疑,那更像是失望。

  我深吸一口氣。

  既然能說話,就不能只收集情報。我也必須說出自己的需求。

  「我能不能暫時把船停在涅希爾附近?我可以用蜜柑,或者船上的東西交換水和食物。我不進牆,也不讓船靠近門。」

  「不行。」

  回答快得讓期待連發芽的時間都沒有。

  我苦笑。

  「……也是。」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退回去。

  船還在漏水。淡水仍然不多。就算涅希爾不是安全港,它也是我目前唯一能說話、能交易、能看見煙的地方。

  「理由呢?」

  牆上的弓手動了一下。

  我立刻補上。

  「不是質問。我只是想知道界線在哪裡。」

  葛爾德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涅希爾是開拓地。」

  他沒有立刻接著說。

  「以前不只這圈牆。」

  我看向牆外。

  昨天從水面上只覺得那裡是雜草和坡地。現在卻能看出一些不自然的痕跡。半埋的木樁,被藤蔓纏住的舊籬笆,河邊土坡上幾條太直的線。

  那不是單純的荒地。

  而是曾經被人整理過、又慢慢被草木吞回去的地方。

  「河邊、坡地、森林邊上,都有屋子和田。」

  他停了一下。

  牆內有人低聲叫了他的名字。

  「葛爾德。」

  那聲音不是斥責。

  更像是在提醒他,別說太多。

  葛爾德沉默片刻。

  像是在衡量,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還不能說。

  「外面的田守不住。房子也守不住。最後只剩這裡。」

  他用手指了指身後。

  牆線。

  宅邸。

  還有牆內那縷被風壓低的煙。

  「現在的涅希爾,二十人出頭。」

  二十人出頭。

  我看向那道被反覆補修的牆。

  二十幾個人,要維持牆、水、糧、警戒和修補。光是這些,就已經像把每一雙手都用到極限。

  葛爾德也看向那道牆。

  「你說自己是一個人。我現在只能先當成是真的。」

  他指向我身後的水面。

  「但船停在這裡,我們就得盯著它。白天盯,夜裡也盯。看它有沒有靠近,有沒有放下小艇,上面是不是只有你一個。」

  我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反駁。

  我知道那艘船不是無害的木箱。它能移動,能藏人,也能在夜裡放下小艇。

  只是一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明白。

  對涅希爾來說,它不是停在水面上的船。

  而是會把人手從牆上拖走的東西。

  「二十幾個人,不能把人手耗在那種地方。也不能賭錯。」

  葛爾德放下指向水面的手。

  「你可以來交易。水可以換。魚乾有時可以換。柴不多,不一定能給。鐵器不換,種子不換,藥不能輕易換。」

  他停了一下。

  「但船不能停在這裡。船不能靠太近。你一個人來,武器不要拿出來,天黑前離開。」

  天黑前。

  我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這裡的下午很短,光線一沉,水面和牆線就會很快失去邊界。那不是客氣的條件,而是能不能活著划回去的界線。

  「……知道了。」

  葛爾德盯著我。

  「明天也一樣。」

  「明天,我還能來?」

  「同樣條件。」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遵守,我會再和你談。」

  「再談什麼?」

  「你能拿出什麼。還有,你到底想從涅希爾得到什麼。」

  他停了一下。

  「還有,你那艘船接下來打算往哪裡去。」

  「往哪裡?」

  葛爾德沒有立刻回答,只看向河灣外側的水面。

  「再過不久就是十二月。冬天快到了。」

  他停了一下,視線仍落在灰白色的水面上。

  「這幾天夜裡已經開始咬人,外海只會更難走。你那艘船如果還要沿岸走,就別把之後的風想得太好。」

  這仍然稱不上歡迎。

  更談不上信任。

  可是,至少比剛才那道牆,多了一條能看見縫隙的線。

  「我會遵守。」

  葛爾德點了一下頭。

  就在這時,牆側那道木門又微微開了一線。

  剛才縮回去的少女再次探出一點臉。年紀看起來和我差不多,泛著紅意的栗色頭髮從門縫後露出一點。和昨天一樣,她的視線仍停在被收上岸的蜜柑上,眼神裡帶著好奇。

  牆內有人低聲喊。

  「莉瑟涅。」

  少女肩膀一抖,立刻縮了回去。

  離開前,我看向葛爾德。

  「那我明天再來。」

  葛爾德短短回了一句。

  「還有,別把涅希爾當成你的港口。」

  他只是在把線畫清楚。

  我握著木槳,點頭。

  「我會記住。」

  划回帆船時,牆線和煙慢慢退到身後。明明終於聽懂了這個世界的話,我卻沒有比昨天安心多少。語言沒有把問題變少,只是把問題說得更清楚。

  安全感這種東西,果然不是靠單字量增加就會跟著增加的。至少現在,我知道這不是錯覺。

  回到船上後,我先把今天換來的水和昨天那桶放在一起,仍然單獨標記。接著翻開航海日誌。淡藍色文字浮現得很快。

  ——聚落名:涅希爾。

  ——人物:葛爾德。

  ——交易:成立。

  ——取得:水,一小桶。

  ——支出:蜜柑,三顆。

  ——近泊請求:拒絕。

  ——短期交易:可能。

  ——條件:單獨接近。船隻不得近泊。武器不得露出。日沒前離開。

  剛才那些話,到了日誌上只剩幾行像帳本的項目。

  我又攤開魔法地圖。

  河灣線條比昨天完整了一點。我的停泊點、小艇靠近過的水面、外側牆線,都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而那道牆線旁,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

  ——涅希爾。

  我拿起羽毛筆,把今天的事補進航海日誌空白處。

  ——第九日。再接觸。煙之聚落名為涅希爾。代表者,葛爾德。沿海維爾茲語取得。涅希爾為舊開拓地。外圍田舍多已廢棄,現存二十餘人。近泊不可。短期交易可。明日若遵守條件,可能再談。

  地圖上已經有了名字。

  可那仍然不是能讓我停下來的地方。